夜色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悲恸一同沉淀。汤小七独坐竹舍,对着盛放赤焰残剑与平底锅碎片的玉匣默然出神,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玉石看出温度来。月光偏移,在他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没有敲门,竹舍那未曾上栓的门扉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窈窕的身影悄然步入。
来人身着素雅的月白长裙,未施粉黛,容颜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绝色,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愁与历经沧桑后的释然。正是苏姨娘。
她看着小七孤寂的背影,以及桌上那两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的玉匣,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心疼。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夜色中一株沉默的幽兰。
小七早已感知到她的到来,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姨娘,您来了。”
苏姨娘走上前,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脸上,轻声道:“祭奠之后,便寻不见你人。清风那孩子说你回了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温婉,如同暖玉生烟,能稍稍驱散夜寒。
小七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坐吧,姨娘。”
苏姨娘依言坐下,目光扫过那两只玉匣,轻轻一叹:“是为它们伤心?”
小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只是为它们。赤焰和黑锅……它们陪我最久,像老友。看到它们如今的模样,就想起师父,想起……父亲,想起很多很多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卸下所有光环后的脆弱。
苏姨娘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面、微微握紧的拳头上。她的手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小七,”她唤着他的名字,眼神慈爱而通透,“你做得已经足够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好。你父亲……他若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提到徐战,小七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苏姨娘感受到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结,关于你父亲,关于他被魔头操控,双手沾满血腥……你既恨魔头,又心疼父亲,更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及时解救他的自责,对吗?”
小七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苏姨娘了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也带着释怀:“我何尝不是如此?怨过他为何不早些告诉我真相,恨过魔头如此歹毒,更怜惜他身不由己的痛苦。但小七,你要明白,在那样的绝境下,你父亲他……已经做出了他所能做到的最好选择。”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决绝的身影。
“他以身为饵,以魂为锁,将魔头的大部分本源强行束缚在自己体内,延缓了其恢复与为祸世间的速度。这百年煎熬,非人所能承受。而最后时刻,他更是凭借对你、对姐姐、对这世间最后的一丝眷恋与守护之念,强行挣脱魔念束缚,逆转魔元,给了魔头致命一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不是作为一个被操控的傀儡死去的,他是作为一个战士,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最壮烈的方式,为自己赎罪,为你铺路,为这世间尽了最后一份力!这,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小七怔怔地听着,苏姨娘的话语,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门。他一直都知道父亲是英雄,但那份英雄之举背后,是如此的惨烈与决绝。此刻被苏姨娘如此清晰地剖析出来,那份积压的自责与痛苦,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小七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姨娘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最后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的眼睛,虽然只是一瞬,但那里面没有痛苦,只有……释然、不舍,还有……为你感到的骄傲。他解脱了,小七,真正的解脱了。不再受魔念侵蚀,不再背负沉重的枷锁。这对他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
小七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是啊,比起永远沉沦魔掌,魂飞魄散、却换得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击,或许,这真的是在那个绝望境地下,最好的结局了。
他看着苏姨娘,看着她眼中那份与自己相似的痛楚,以及那份超越痛楚的释然与坚强。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子,承受的并不比他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