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楠家院子太小，只能摆下几桌，盛不下的就都往路边放着。

桌子是刷了紫红漆的木头，几个腿支着一个大圆脸盘，上面在铺上层白膜，一撕就破，同颜色的大长凳上能拥挤地坐下三四个人。

傅莘跟在步文闯后面，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还没等他坐下，就见步文闯拿出纸巾，将凳面擦了下。

坐下来后，傅莘就发现这桌大部分都是小孩，还有他认识的张泽峰。

周遭太吵，他靠近步文闯，问道，“你是特意挑的这桌吗？”

“嗯，大人太多不喜欢，交流起来也麻烦。”

步文闯这话刚落，傅莘就听见隔壁桌的交谈声，讨论着新郎年纪大了，没有进行婚闹，老牛吃嫩草的行为。

他们自以为声音小，其实这附近的桌子都听见了。

还没等上菜，傅莘已经听到了十几种不同的八卦闲话，谁谁家婆媳矛盾，谁谁家男人又打媳妇了，谁谁家闺女交了个城里男人。

他听得新奇，嘴巴眉毛随着变动。

“要吃糖吗？”

步文闯突然问了句。

傅莘忙回过神来才瞧见桌子上已经摆上了瓜子和糖，糖一抢而空，但步文闯手里却有三四颗供他挑选。

一颗酥糖，两颗水果糖，一颗玉米味软糖。

他把酥糖拿走，又拿了一颗苹果味的水果糖。

“还要吗？”

“不要了，两个就行。”

说完，就见步文闯把软糖给到旁边的小孩，剩下的同苹果味的水果糖放在兜里。

“你不吃？”步文闯的视线朝他看过来，带着无奈，“包装给我。”

傅莘愣愣地递过去，步文闯把包装袋撕开，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下意识张开嘴，想把水果糖卷进去，谁知步文闯竟然也跟着往里送，一时间，舌尖碰到对方的手，两人都愣住了。

柔软温热，软乎乎地，步文闯头疼一瞬，记忆中闪过一只白色蓝瞳的猫，白猫走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指，又躺在地上蹭着他的腿。

暖光洋洋洒洒，记忆重叠，跟猫肚子一样软。

“嘻嘻，哥哥这么大了，还要人喂糖吃啊。”

听到小孩的调笑，两人才反应过来，一个收回手，一个闭上嘴。

傅莘本来不会细想，他心大，但一看步文闯发红的耳廓，他也不好意思起来。

多大的人了，吃糖还要喂。

然后面他发现还真需要喂了，不然别人吃肉，他只有喝汤的份。

帮忙的人拖着盘子在桌子角穿梭，上一道菜，还不等他夹，小孩们直接一抢而空。

凉菜热菜一齐上，他只能靠步文闯给他夹，喜欢吃的会多吃两口，不喜欢的直接放到一边留给步文闯消灭。

一来二去总算吃个八分饱，暖和的阳光洒在身上，他坐在板凳上昏昏欲睡。

步文闯瞧见，伸手托住东倒西歪的脸，温声道，“先别睡，等会儿回家。”

瞌睡虫上身，傅莘就这么顺着脸颊上的手，直接倒在身侧人的肩膀上。

下巴抵着坚硬的肌肉，他强撑着眼皮，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好啊。”

感受肩膀上的颤动，青年说话的时候带着点鼻音，软糯慵懒，说到最后，还拖长尾音，听起来与撒娇无二。

步文闯眼神幽幽地扫过去，太阳底下的青年皮肤更加透亮，鼓起的脸颊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蓄在眼尾的泪要落不落，跟它主人一样，勾人不自知。

略带粗糙的手抚上白嫩的脸颊，拇指划过眼尾，抹去那滴泪。

“那我们回家？”

“好。”

“要不要抱？”

男人的话就像魔咒，傅莘下意识就要点头，突然间，屋内传来惊呼，把他吓得一激灵，瞌睡虫也没了。

“怎么了？”

见困倦了的人猛然瞪大眼睛，步文闯眉心一皱，不爽地盯着那间屋子，这场戏未免来得太晚了些。

“步文闯，发生什么事了。”

瞧着周围的人饭都不吃了，一窝蜂地朝屋子里走，他顿时慌起来，手紧紧攥着身边人的衣角。

“傅莘。”

他听见步文闯这么叫了声。

“啊？”

“见过死人吗？”

屋内红艳一片，床上用品，蜡烛窗花，甚至桌角都被红色的纸包裹，处处彰显着喜庆的氛围。

而新郎，前一秒还跟人喝酒，下一刻便躺在这红艳的大床中间，跟睡过去似的。

“死了，新郎死了。”

有人往外喊了一句，李少楠还晕乎着，大着舌头反驳，“什么死了，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少楠，你爹没了。”

砰——

酒杯落地，李少楠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哆嗦着手探到鼻尖，果然没了气息。

他惊呼一声，“爹！”

“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了。”

“谁说不是啊，这大喜日子，真晦气。”

“刚娶进门的新娘子，该不会是个扫把星。”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傅莘站在人群里，看着新娘窝在角落，满脸惊慌失措，只叫人觉得可怜。

他又看向步文闯，目光略过，对方也在看他。

“警察会来处理吗？”

他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问了句。

“不知道，”步文闯回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