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虞,是一首古曲的名称。
圣人称昭虞为尽善尽美,为其彰显先圣之德。
起名作至,取字为昭虞,则代表着父母对他的爱重和期许。
这是谢至在四岁开始读书时的想法。
母亲亡于产关,仅仅留下一些过去常用的小物件供他纪念。
而他的父亲从来都不亲近他。年幼的谢至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父亲是谢氏家主,他很忙碌;父亲是谢氏家主,于情于理都不能一直孤身一人,再娶也是理所当然;王姬所出的弟弟是嫡子却不是长子,父亲对他宽容些也正常。
直到有一天,谢至看见他的父亲,王姬,还有弟弟三人在花园小坐,他一时没忍住就走了进去,却没想到其乐融融的气氛陡然一收,变得尴尬僵硬起来。
王姬对他向来只是表面客气,而弟弟又向来仗着父亲的宠爱对谁都蛮横无礼,所以谢至并不意外他们的不高兴。
但是他的父亲……
即使过去了十年,谢至依然深深记得他父亲的眼神。
厌恶。
他的父亲看他的眼神,仿佛看见什么极为恶心脏污的东西。
虽然一瞬之间他就收起了眼神,又转变成平常那个样子。他冷淡地问他为什么逃课,说他要记得自己的身份,然后拂袖而去。
当年只有八岁的谢至无法在原地站了很久,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日。据说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他傻愣愣地在雨里站了很久,以至于起了高烧大病一场。
或许是因为心底还抱着小小的期待,期待他的父亲能过来看望他一眼,谢至一直缠绵病榻,多少好药灌下去都无济于事,直到某天他听到一个消息。
谢氏嫡长子顽劣不堪,身体孱弱,谢氏家长属意王姬所出次子继承家主之位。
他的父亲对内治家严谨,在外位高权重。但凡他不愿意,外人连谢至生病都不会知道,更遑论什么属意次子了。所以这个消息,是他父亲放出去的。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天塌了。
后来,还是母亲的遗物提醒了他。
他是母亲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父亲不喜他,但他不能给母亲脸上抹黑。所以从那一天起,他愈发刻苦,同时也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势力。但胜过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简单,谢氏家主却不是他能抗衡的,败多胜少,他只能退了一步又一步,最终他只能以养病的名义从颍都逃来上阳。
他心灰意冷,却不敢放弃。
谢氏作为梁国世家之首不能任性妄为。之所以过去他的父亲只敢放出属意弟弟的风声,就是因为嫡长继承乃是世家铁则。而他一旦表现出任何一点放弃抵抗的姿态,他的父亲只怕立刻就会安排他“病逝”。
于是他一边厌烦着,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一边却还是需要安排布局,然后筹谋反击。他反击他弟弟拙劣的谋划,却等待着那可以终结一切的致命一击。
直到,一个名叫韶黎的少女出现在他面前。
谢至在听闻手下人回报,有个会阵法的修士混进洪艳娘的镖队时,本来以为那是他的终局,但是只用一眼,他就知道她不是。
他还看出来,少女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为什么呢?
他一脸病容,他是一个躲在上阳城的失败者,他肯定不算是一个好人。
再然后,他发现她的喜爱是因为他本身。
与他姓什么无关,与他有没有权势无关,与他是否富贵无关,那个少女在他身边流连不去是因为她喜欢他这个人,她舍不得离开他。
些微的奇妙感之后,谢至觉得自己明白了。
韶黎,是上天给他的补偿吧。
他无缘母爱,得不到父爱,没有亲情,不敢有朋友。所以上天把韶黎送到他身边。
韶黎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属于他的人。
所以……
谢至看向把铜香炉扔出去后就挡在他前面的韶黎。
他不会放她走的。
不过,在她走不走这个问题之前,先要解决眼前的问题。
谢至抬眼扫了一圈,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看不见任何不同寻常东西。除了那只发出“当”一声大响,然后笔直掉进地里的香炉之外,一切都平静得仿佛与平时毫无二致。
谢至看了一眼铜香炉。
这香炉放在他书案上已经好多年,所以谢至当然知道它的分量。但现下这只铜香炉却仿佛变成了一坨嵌在泥地里的红铜色面团,上头的凸出的云纹都被压平了。
韶黎退后一步,背部贴上他的胸口,然后她微微朝后发力,压得他后退了小半步。
谢至明白她的意思,只好轻声说道:“你小心。”然后他再退了半步。
整个庭院里依旧安安静静,仿佛就只有韶黎和谢至两人而已。接着,韶黎拿起春水玉雕就朝凉亭斜上方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仿佛撞上什么东西似的,玉雕在反向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空气中漾起一股涟漪似的波纹,下一刻,凉亭前出现了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人。
“小道友的火气未免有些大了。”男人语气谦冲,但说的内容却不怎么好听。
“你想干什么?”而韶黎,却秉持着一向的直白。
“如果我说,我想杀了他呢?”男人笑了笑,伸手指向谢至。
谢至看着男人,却发现自己对他毫无印象。
他收到的情报里,谢氏的供奉应该是个更年轻的男人。
难道是他父亲又请了一个?
只要一想到他父亲处心积虑要杀了他,谢至心里怨恨和痛苦就翻腾起来。
他身体微微一晃,连忙用手撑在凉亭的石桌上,却不小心摸到了原来就放在桌上的水盂。
离开颍都的前夜,他父亲身边的长随送来一箱文房用具,说是他母亲生前爱用之物。他以为是自己的退让换来父亲难得的一丝温情,却不想这是他父亲想要送他早点去死的手段。
谢至看着水盂,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小道友可知,谢至是天生魔种?”
咯噔一下,心脏似乎停跳了一拍,随后疯狂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不……
他想要捂住韶黎的耳朵。
不要。
不要从他身边把韶黎也抢走。
他努力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就听那个中年文士说:“你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