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黎手上动作一顿。
白狐抬头看她,却见她也在看那个步行在第二辆驴车边的男人。
九尾既然长于魅惑之术,自然而然地能察觉各种情感。而能够魅惑同族的白狐,自然更是佼佼出众。
白狐看着那个人,他的行为举止和他的同伴毫无二致。
所以,韶黎是怎么看出来的?
浑然不觉得自己被两双眼睛注视着的男人,将手伸向拉车的驴。驴陡然一声嘶鸣大叫,剧烈挣动起来。下一刻缠绕着车轭的绳索断裂,本来被车轭压住的驴骤然失去重负,重重地撞上前面一辆驴车,堆叠起来的木箱翻滚落地,“哐”的一声木箱散架,散发出一阵浓郁的药香。箱子里头一捆捆木片杂草样的东西散落一地,不少还落到了路边的积雪里。
“糟了。”本来陪在韶黎旁边的女人脸色一变,她一提缰绳促马前行,一边大喊,“赶紧过来帮忙,药材不能受潮!”
镖局的人一阵忙乱,先是停下车队,简短商量一阵后分了一小半人手警戒,几个人去修理驴车,还有大部分人去收捡药材。
到底人多,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将药材全部收拢了回来,重新放到了车上,接下来只要再把驴车松脱的车轭绑好,就能重新出发。
就在此时,变生肘腋。
树林里陡然窜出一群蒙面黑衣人,见面就大喝一声,“把药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洪艳娘面色一变,朝后退了一步,“几位若是求财,小妹这里有些茶水银子……”
“少废话!”刚才大喝的黑衣人举起钢刀,朝最近的人砍去,后面的黑衣人也跟着举起钢刀扑了过来。镖队众人或蹲或站都在捡药材,一时反应不及居然就被砍翻了几个。
白狐抬头,看见韶黎明显是在犹豫。
但是下一刻,只见那先前搞鬼的内应抽刀从背后刺向那个洪姓女子,洪姓女子堪堪避过,抽出腰上佩的长刀就与那人战在一起。
黑衣人又大喝了一遍:“把药交出来,不然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洪姓女子咬牙说了句“做梦,除非我死”继续与内应缠斗,内应一刀劈向洪姓女子的肩膀,却不想洪姓女子却不管不顾地抬起胳膊压住自己的衣领,于是本来可以避过的一刀落到她右腰上,顿时鲜血飞溅。
韶黎叹了口气,从背篓的夹层里抽出了她的短剑。
她垂下眼眸,先是吸气,然后缓缓地吐息。
白狐眨了眨眼。
韶黎此刻虽然还站在它的身边,但她整个人的气息却突然淡了下去,就好像整个人突然消失了一样。然后下一刻,白狐就看到韶黎仿佛化成了一道没有分量的影子,无声无息地闪现到厮杀最烈的地方。她出现在高壮男人的身侧,在男人右手举起环首刀往下劈的瞬间斜上方刺了一剑。而男人直到劈完了那一刀才蓦然惊觉有异,下一瞬间在韶黎的注视下,脖颈出喷洒出巨量的血液,带着一脸的震惊和不敢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黑衣人一倒下,所有的厮杀都慢了下来。
“想走,”个子最矮小的韶黎站在一群人的中间,却是众人注目的焦点,“还是想死?”
“哪来的——”
有个黑衣人才刚开口,韶黎仿若鬼魅一般直接一步冲到那人面前,举起短剑正面劈下。黑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大响之后便是喀拉的碎裂声,而韶黎剑势未弱,直直劈中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倒下去的时候,其余黑衣人面面相觑,全都停下了手。而当韶黎抬眼看向他们的时候,距离最近的那个黑衣人居然身体一颤,然后掉头就跑。
有了第一个,就会第二个,刹那间所有黑衣人都跑了个干净。
然后白狐就看见韶黎朝它走了过来。
韶黎生了一双太过清澈的眼睛,所以她笑的时候是十足的天真纯澈,无忧无虑,而当她不笑甚至脸上沾着血的时候,那双眼睛却是仿佛冬天最坚硬的冰块一样半点映照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人会怀疑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说到而做不到,这或许就是为什么黑衣人会直接退走的原因。
它想起了她带它离开太微宗的那个夜晚。
因为“西岬的阵法防妖不防人”,因为“将西岬初代守御弟子宋棋的血肉涂抹在身上的妖族逃出去了”,所以她要求它将体型缩到最小,然后割开手腕用她的血涂了它一身,然后抱着它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穿过了无数妖族为止丧胆的太微宗阵法。
她割开自己手腕的时候,她那双眼睛与现在一模一样。
白狐看着她,那双眼眸里的无情仿佛冬日的积雪,每走一步就消融一点,而当她站在它面前的时候,那双眸子又回复到平常那种清澈。
然后,韶黎对这白狐笑了笑。
只要她知道它在看她,她就一定会对它露出笑容。
韶黎,不是寻常的凡人。她一定能够察觉它的魅惑之术,然后从它的影响里挣脱出来。
没有人喜欢被人欺骗,韶黎自然也是。
所以,唯一的问题是……
白狐垂下眼。
距离她的眼中的喜爱转为彻底的憎恶和厌烦,还剩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