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奇怪的是怎么会有人突然唤它呢?它不是鬼怪吗?
那它到底是人是鬼?
贺兰彧平日里不是疼得翻来覆去,就是疼到昏厥过去,脑中只有佛经道经的念声,浑身巨大的疼痛早已覆盖忽略了那些日常的细微触动,只偶尔能感觉到有人摸过自己的腰或是脚。
如果它是人,它是如何做到在自己腿上写字的?如果它是鬼,难道它已经不记得自己死了,记忆还在模拟生前的一举一动?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突然有人唤他。
不多时,陆瓒回来了。
他又在腿上写道:[我要去京城了]
贺兰彧一愣。
这厮要来京城?它的魂儿不就是在京城吗?
转念一想,他曾听人说过,有些生前执念太重、心怀不甘的新鬼,死后不愿投胎,也不愿意去地府,只想留在人间,一遍又一遍地演示自己曾经遗憾的事。
或许他也是因为生前的执念而记忆重演,如今它是在来京的路上,难道说它是曾经进京护佑虞后主的那批陆家军?因为生前护主的执念,所以记忆便停留在了进京路上?
这大概也正好能解释为什么它一直逗留在皇宫,连慧远大师都无法超度其执念。
他在腿上缓缓问道:[你姓什么]
虞后主灭国时,曾有一神将名唤陆统,用兵如神,武艺高强,善使长枪,传为虞国守护神,只可惜不得其时、不得其主,虞后主不能知人善用。
当年陆统誓死护主决不投降,他兄长对其很是赞赏,几番招降,甚至许以公爵之位都没能撼动,最终自焚于后主身侧。
陆统还有一子,名唤陆羽,因容貌秀美,常惹敌军笑料,故而后来常戴一方银色面具,当年陆羽不过十五,英勇不输其父。
他和陆羽同岁,也曾有过交过手,甚至还被此子当众调戏,只可惜陆羽也死在了那场宫变,只留下那杆破阵霸王枪。
他想到此处,视线不自觉看向对面案前的那杆长枪,因他日日擦拭,至今闪烁其辉,仿佛还在等待他的主人似得。
他也曾摘下陆羽尸体的面具,是有几分秀美,但远远不及民间盛传的那等绝世颜色。
[我姓陆]
对方终于传来讯息,贺兰彧一颗心陡然跳了起来,对面的人真的是陆家军?
陆统一生擅用兵,他手下的陆家军各个都是以一挡百的英雄人物,他兄长临死时,都在遗憾没能招降陆家军。
很快对面又写下几个字,[姑娘家住何方?离京城近否?我想登门致歉]
贺兰彧有些想笑。
他以为自己是姑娘?
想必是他说自己唤[攸攸],对方便把他当成姑娘了,所以这只鬼也看不到他?那到底是怎么精准调戏他的?
不过既然这样,他何不将错就错?再陪这鬼玩玩。
贺兰彧也接着写下:[我亦住京城]
对方似是有些激动,字迹都快了几分,[如此巧合,我当拜访]
贺兰彧笑笑。
一只鬼,就算他报出地址,难道对方还真能来找他不成?何况自己就在这鬼身侧,它却不知,偏又缠着他。
贺兰彧:[家规森严,不便相见外男]
稍有停顿,对方写道:[是我唐突了]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外头问是否传晚膳时,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和这只鬼聊了这么久,那边还在一字一字地说城中有一种杯子名唤夜光杯,以白玉精华制作,夜间还能散发出明亮的光芒,问他是否喜欢,可以为他带上一套回来。
贺兰彧不经有些想笑,甘肃盛产夜光杯,早有使臣往宫里进献过,此物算不得新奇。
[喜欢]
[陆郎为我捎来]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终于轮到他调戏这只色鬼了。
旁边同用晚膳的小皇帝纳闷地盯着贺兰彧,时不时就抬头看他一眼,叔父为何唇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贺兰彧注意到他打量的视线,朝他露出一个死亡微笑,“吃完就去睡觉。”
“哦。”小皇帝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有宫人跟着他回了寝宫。
而另一头的陆瓒正在和军中将士宴饮,为了防止自己喝下的烈酒把那位深闺小姐辣到,他只能换了一坛葡萄酒。
感受到腿上那隐隐约约的[陆郎]二字,他耳根红了红又写道:[姑娘切莫这样叫]。
然而对方确实故意要笑他似得,一直在腿上写[陆郎][陆郎][陆郎][陆郎],一直写了十一遍。
陆瓒终于默认了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