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一尊大佛，没想到又来一尊。

季舒雅正拎着些那油纸包着的小物件，小心护着，笑盈盈地推开门。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一件银鼠褂子，衬得面如冠玉，眉眼间那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鲜活几乎要溢出来。他那句“姐姐”还没喊出，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对上了在研究病案的崔雯抬起眼投来的询问目光。小世子扑了个空，原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崔月姐姐的笑脸和琅环沏好的热茶，不想屋子里却是这般光景。

见到崔雯，季舒雅下意识收敛了自己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痞气。他目光环顾四周，将这间不大的医舍扫了一遍。陈设简陋，唯有一张堆满医书与手札的长案，案上搁着几味尚未来得及收拣的草药，散发出清苦而安神的香气。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一位是正襟危坐、手按在脉案上的崔雯，另一位便是立在窗边、默不作声誊写着什么的郭铭奇。

见到这个组合，季舒雅心思一转，便想到了京中近来的一桩传闻——据说京城名气最大的江州医馆来了一位神医，手段通玄，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到了她手中也能迎刃而解，而这位神医身边常有一位姓郭的大夫随行辅佐。能让郭铭奇甘居侧位、恭敬听命的，唯有那位传闻中的神医了。

只是……那位神医竟然是一位女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妃 —— 镇南王妃。她虽出身武门，性子却赤诚坦荡，自嫁入王府，便随父王镇守南疆。坐镇后方时，她调度粮草、安抚伤兵，十几载风雨，当地百姓早已对这对夫妇敬慕有加。

于是他端正了神色，双手抱拳，长揖及地，语气较之方才与郭铭奇说话时更添了几分郑重：“见过神医。”

这一礼行得诚心诚意，不卑不亢。

崔雯微微一愣。她见过这位世子。彼时京中马球赛上，便是这位张扬又活泼的小世子与玉河公主同场竞技。那一场比赛打得精彩绝伦，当然，那场比赛之后的骚动她也记得清楚。

此刻，这位曾经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世子，正收敛了一身的锋芒，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面前行礼。

崔雯心中了然。

她急忙起身，侧身避过了季舒雅的全礼，福了福身回礼：“见过世子殿下。”她声音温和而不失分寸，抬起头时，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世子殿下不妨稍歇寒舍，姐姐正在后厨忙活呢。”

说完，她便转身去寻了屋子里的茶具，动作利落地开始煮茶。这间医舍本就不大，茶具也不算得精致，但崔雯擦拭得干干净净，一样一样摆在小炉旁，生火、添水、投茶，一气呵成。茶香渐渐弥漫开来，是寻常的粗茶，却因着她这一番用心的烹煮，倒也显出几分清冽的暖意。

季舒雅点点头，目光却早已越过崔雯的肩膀，飘向了通往后厨的那道门帘。他听见那边隐约传来的锅碗碰撞声、人声，还有柴火燃烧时哔剥的细响，心知崔月此刻便在那烟火气最浓的地方忙活着。

他脚下不自觉地动了动，又碍于礼数，到底还是按捺住了性子。

崔雯端上茶，又抱歉地说：“招待不周，还望世子莫要嫌弃。我与郭大夫还要查看病案，失陪了。”她说话时坦坦荡荡，没有那些官场上的客套与推诿，目光清明地看着季舒雅。

她听说过关于这位世子的传闻，知道他其实十分亲民，最不耐烦的就是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况且眼下西区的疫病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病案梳理、药材调配、后续预防，桩桩件件都耽搁不得。

她与郭铭奇这些日子几乎没日没夜地在整理这些资料，为的就是尽快查清病情的来龙去脉，让百姓们少受些苦楚。

季舒雅也理解崔雯，他端起粗陶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涩，回味却有一丝甘甜。他搁下茶盏，说了句“辛苦”，便起身往后厨去了。

后厨虽然东西堆得杂乱，可储粮的、淘洗的、烧火的区域划分得很明显，都配有一定数量的下人在干活。空气中弥漫着米粥的甜香，夹杂着药材的清苦，还有柴火烟气，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心感。期间还配了两个伙计来回传话，声音此起彼伏，却不见丝毫混乱。靠墙正监工的便是琅环，她穿了一身靛青色的棉袄，正仔细着每一处，目光从粮袋上扫过，又落在淘洗的米筐上，嘴里还叮嘱着淘米的下人要将石子挑拣干净。余光瞥见世子，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前去。

“世子殿下，小姐在里屋。”琅环压低声音，朝世子福了福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厨里往来穿梭的下人们，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这里人多杂乱，咱们走这边。”

琅环利索地绕到门口，正要伸手接过季舒雅手里那些油纸包着的小物件，却被季舒雅侧身一让，拦下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个油纸包，纸包被他一路护得妥帖，连边角都没有折皱。他抬起头，弯了弯唇角，说：“我亲自给姐姐。”

琅环愣了愣，随即抿唇一笑，也不再坚持，只微微颔首，转身领着世子离开后厨，穿过一道小小的月洞门，沿着一条铺着碎石的夹道往里走。

“琅环，你们这管理得很好啊。”季舒雅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着，忽而开口笑道。他见这小小的医馆虽然简陋，却处处井井有条，下人们各司其职，没有一丝懈怠，心中不由对崔月又高看了几分。

琅环恭敬的表情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喜悦，她微微侧过身，与世子错开半步的距离，声音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是小姐管下人管得好。小姐虽然平日里看着爱玩爱闹，可正经事上一丝一毫都不含糊。如今西区的粮口，也算足够，没引起什么骚乱。”

“姐姐可真厉害。”季舒雅像小孩一样感叹，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满满的都是真心实意的钦佩。

“殿下，到了。”琅环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伸手撩起门帘。

时至初冬，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这样的天气里，崔月渐渐出来的少了。

除了每日施粥的时间她会亲自到场盯着之外，其余时候她几乎都窝在这间小小的里屋里，抱着手炉看话本。这间屋子是特意收拾出来的，比外间暖和许多，窗上糊着新纸，透进来的光线柔柔和和地洒在临窗的矮榻上，榻上铺着厚实的棉褥，堆着几个颜色鲜亮的引枕。

不过这会儿崔月没在看话本。

她端坐在矮榻上，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旁边还搁着几本翻开的簿子。她正低着头，一只手按在账册上，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细毫毛笔，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对照着什么。

见到季舒雅，崔月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膝上的账册都险些滑落下去，幸亏她手快一把按住。屋子里原本安静得有些沉闷的气氛，随着她这一站，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了阴霾，瞬间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