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宇本还在悠哉游哉的转椅子，听到这个问题，转头看向张帅：“张哥你和他说一说吧，我当时太小了。”

顾屿向张帅看过去。

对方重重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当时也不大，还在村子里上小学。”

“那几天一直下大雨，林野爸爸当时好像也在镇上工作，一天晚上不知道哪个村子发洪水，淹了几所住宅，但好在人没事。”

“那他父母？”顾屿有点急。

“水越来越高，这个村子安全了就往下个村子赶，那天晚上到处都乱糟糟的，林野他妈妈不放心，把孩子自己留在家里，就跟着他爸出去了。”

张帅叹了口气，眼神像是透过时空，又看到了那个潮湿，慌乱的夜晚：“当时到处都是土路，山路转角被洪水冲塌了，听别人说他们的车正好开到那里，刹车都没来得及踩，洪水过来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林野没其他亲人，当时他一个人在家，大伙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

张帅低下头，“得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当时小小的林野还什么都不知道，雨停了还在等父母回来，但盼来的却是一个个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他说不上名字的叔叔阿姨什么也不说，上来就抱着他哭。

然后他就孤苦伶仃的长大了，满心只希望当初夺走父母生命的村子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顾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天才点了点头，有些事经历在爱的人身上，比经历在自己身上更痛苦。

“话说顾屿哥，你回来的这几天打算做什么呀，包装还改进吗？”李康宇换了个话题问。

“哦，这个嘛，”顾屿轻轻叹了口气，“暂时不做包装设计了。”

“啊？”李康宇皱起眉，但很快又落下，“改行了吗？我以为你很喜欢这种工作。”

“是很喜欢，有点其他的事要做，暂时肯定是做不了了。”看着李康宇遗憾的表情，他笑了笑，“哪能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哪有那么多顺心如意的事。”

李康宇眼睛微微瞪大，没料到有一天顾屿竟然会像个长辈一样和自己说话。

“话说林野和王新每天都在忙什么，我能去帮他们干点啥吗？”顾屿话锋一转。

“都是防洪的的事，你肯定可以去，就算没有干苦力的体格，还能大街小巷贴标语不是？”张帅看着他，笑着打趣。

顾屿一开始也以为他是在打趣，直到林野把一沓宣传纸递到他手上。

“这次洪水可能挺严重的，如果你来帮忙，这是最适合你的活，也不累。”看着顾屿犹豫的表情，林野拍拍他的肩膀继续道，“要是遇到一群人唠嗑，你也可以上去和他们宣传两句，你这个长相，别人应该不会反感和你说话。”

“但我一个大男人，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了。”顾屿看着绿绿粉粉的宣传纸，试探着开口。

“大材小用？”林野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怎么能算‘小用’，很多人洪水来了命重要还是银行卡重要都不知道，你要加油把这个活干好。”

看林野心意已决的样子，顾屿不敢再犟，伸出右手在太阳穴旁边敬了个礼，才郑重其事地收起宣传纸。

然后林野就和王新去忙其他的了。

听说月亮溪有几处要新修一下，还有几个村子地势比较危险，建议下雨那几天村民先搬到其他地方去住。

但这些顾屿都参加不了，他东跑西颠大半天，跑了五六个村子，和几个其他的工作人员一起，把宣传标语贴遍了大街小巷的电线杆子。

后面在他的再三请求下，林野终于应了他的愿，派他去修了两天大坝，顾屿累的腰疼胳膊酸，一想到这些都是自己千辛万苦争取来的，硬是强撑着没敢抱怨一句。

几天后，在一个阴云绵绵的傍晚，阴沉许久的天空落下一层层细雨。

能做的工作几乎都完成了，林野抬头站在屋檐下，灯光照出空中细细密密的雨丝，天空黑沉沉的，看不清云层多厚。

“回屋里吧，一会风大这里该斜雨了。”顾屿不知道在旁边看了他多久，忍不住出声劝道。

林野收回视线，转头看见顾屿站在门檐上那盏灯下，暖黄色的灯光从他头顶倾下，一些雨丝随风飘到他身上，微微湿了一点外套。

“大家准备了这么多，而且这个雨看着也不大，你别担心。”顾屿劝他。

林野盯着他看了很久，倏然会心地笑了一下：“走吧，咱俩都别在这里淋雨了。”

外面雨声越来越大，林野反常地早早躺下了。

雨滴成群结队敲打在窗玻璃上，连成片的声响传进林野耳朵里，让他闭上双眼就像回到二十年前那个夜晚。

但这都没什么，他虽然心里害怕、不安，但已经独自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解决方法他早就找到了：睡着了就什么都听不到了，也什么都不想了。

他侧身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身后顾屿走来走去，时不时停在桌子旁，喝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