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嘉发烧了。
郗千澜起身下楼,很快取来温水和退烧药。
“满宝儿,醒醒,醒一醒,嗯?满宝儿。”郗千澜小心地将令嘉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嗓音满是哄慰的柔。
令嘉终于挣脱梦境,半睁着一双泪眼,高温使得她的意识模糊成一团雾,只能依凭本能,虚弱地唤着,“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在。”郗千澜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拧成川字的眉心,“我们先把药吃了,好不好?”
令嘉哦了一声,就着他递到唇边的水杯,乖顺地吞下药片。
药片苦涩。令嘉委屈地瘪了瘪嘴巴,为什么近来人生哪里都不如意?
“好苦,哥哥,我好难受啊,哥哥……”她抱怨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郗千澜胸口拱来拱去。
酸涩、怜爱,齐齐涌上心头,郗千澜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
这些天,令嘉总是冷淡疏离,甚至偶尔还会冒出尖锐的刺,他还以为,曾经那个毫无防备地赖在他怀里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郗千澜哪里还舍得松开半分,手臂收得更紧,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脊背哄她入睡。
令嘉的呼吸很快变得深长而平稳。
……
次日,傍晚。
飞机一落地,高颖便驱车至丽景。
“郗总,这次过来……我是想接令嘉回家。”
郗千澜面露为难之色,“高女士,作为哥哥,我希望自己的妹妹能拥有一个和谐稳定的成长环境。”
高颖皱起眉毛,冷声道:“郗总,有什么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
郗千澜并不在意她语气里的尖刺,而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昨天令嘉问了我一个不太寻常的问题……我不是很放心,便派人调查了一下……这是早上送过来的。”
郗千澜将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高颖的面前。
高颖下意识:“这是?”
郗千澜不语。
高颖的心思多番流转,最后一咬牙拿起牛皮纸档案袋,并解开上面所缠绕的线绳。
好多张拿A4纸打印的监控截图。
一一看过之后,高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郗千澜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情况呢,想必高女士已经了解了,我们不如等您处理完家事之后,再去谈令嘉的去留,您认为呢?”
……
客厅。
令嘉陷在沙发里,脚边一只行李箱,她侧着脸,目光呆呆地投向落地窗,庭院一览无余,墙边的花架,藤蔓纠缠着,绿得发暗。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引得令嘉回转脑袋。
“妈妈。”
“宝贝。”高颖应着,脸庞带笑,那双眼却难掩疲惫。
令嘉敏锐地察觉,目光下意识地越过高颖的肩膀,直直望向郗千澜,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如此,令嘉心脏蓦然一沉,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等高颖走到面前,她难掩焦急道:“妈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高颖没回答令嘉,只是转向郗千澜:“郗总,我想单独和令嘉待一会儿。”
郗千澜颔首,转身离开。
客厅只剩下母女二人。
高颖帮令嘉把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端详了会儿,道:“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令嘉偎进高颖的怀里撒娇,“哪有,我一直都有好好吃饭。”
“宝贝啊,妈妈可能要食言了。”
令嘉坐直了身体,看着她。
“妈妈、妈妈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高颖生怕被女儿瞧出端倪,嘴角努力向上扯了扯,那双眉眼在令嘉看来却在无声的哭泣,她听见妈妈问她,“等妈妈把需要处理的事情处理完,再接你回家,好不好。”
“不好!不好!咳咳、咳咳……”令嘉情绪激动,忍不住咳嗽起来。
高颖:“别哭,宝贝,你这样妈妈会自责的。”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需要处理什么事情啊?!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高颖不欲将丈夫那些龌龊的事情摊开在女儿面前,摧毁女儿心中的父亲形象,“不问了好不好,宝贝,你一直都是最懂事不是吗,等妈妈来接你?”
话音落下,高颖担心自己再多待一秒钟,就会情绪崩溃,又匆匆丢下几句“要好好听哥哥的话”、“照顾好自己”之类的叮嘱,便逃似的离开了丽景。
……
一定是郗千澜和妈妈说了什么。
令嘉跑上二楼。
书房。
“砰——”
门板撞上墙壁的巨响在空气里震颤。
郗千澜立在落地窗前,西晒的残光将他高大的身影剪成一道沉默的阴影,听见声音,他缓缓转过身,看见令嘉伶伶仃仃地站在书房门口,白色连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曾经柔软的脸颊瘦削下去,越发显得脸庞窄窄,双眼大大。
“你……”令嘉一开口就忍不住咳嗽,单薄的肩膀轻颤着,“咳咳,咳,跟我妈妈说了……”
……什么?
这还用问吗?令嘉苦笑,因为随着她的视线被郗千澜办公桌上散落的监控截图钉住,答案不言而喻。
郗千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神情没有翻起一丝波澜,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走到令嘉面前,关切道:“还是不舒服吗?我让阿姨把药送过来?”
他怎么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你告诉我妈妈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妈妈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令嘉抽噎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背叛是什么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掏空,攥烂了……那时候我看见你和左曼曼……”
对她来说,视频的细节或许模糊了,可那种灭顶的窒息,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她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的瞬间,更多泪水从睫毛缝隙渗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妈妈也尝一遍那种滋味?
令嘉霍然睁开眼,几步冲到书桌旁,一把抓起那些监控截图,用尽全身力气朝郗千澜狠狠摔过去。
郗千澜没有躲。
有几张纸片的边缘锋利如刃,擦过他的脸颊,留下几道细细的红痕。血珠慢慢沁出,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他却只是抬手,指腹随意蹭了一下,沾上一点猩红。
那目光自始至终锁在令嘉脸上,他一步一步逼近,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而缓的叩响。
窗外,天完全暗下来了。
没开灯的书房陷入暧昧的昏沉。远处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成怪诞的形状。
“为什么?”郗千澜轻声重复令嘉的质问,同时指尖缱绻地触碰令嘉湿漉漉的眼角,为她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眼泪,“哥哥告诉满宝为什么。”
“因为满宝儿总也不肯听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热气拂过令嘉的耳廓,“总想着离开哥哥,离开我们的家。”
令嘉忘记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
都是因为自己吗?
如果不是自己想要偷跑回家,就不会撞破爸爸的事情;哥哥就不会去查,不会拿到那些监控截图;妈妈也就不会知道……
是自己将痛苦带给了妈妈?
眼前一阵阵发黑,令嘉咬着牙,双手用力推向他的胸膛。
可她的力气实在太小,郗千澜纹丝不动。
令嘉改为用拳头砸他,一拳又一拳,仿佛一只困在玻璃罩的蝴蝶在撞击,“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恨你啊……”
郗千澜原本任由令嘉发泄情绪,可当他听到她最后那句话,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伸手握住她还在捶打的双拳,力道小心,却不容令嘉挣脱。
“满宝儿说什么?”
令嘉抬起泪眼直视他:“我说我、恨、你!我恨你,你听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