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瑜身着藏蓝底袍缎面裙,披着金丝流光雁纹珍珠镶边比甲,在月色淋满她身时熠熠生辉。
眼前人通身玄色,比刘令瑜记忆中的模样更锋利,更沉稳,仿佛他才该是被十三城经年累月风霜洗涤过的人。
徐季白站在殿外不动,远远朝刘令瑜作揖,恭敬道:“昭平长公主万福。”
刘令瑜见他不动,缓慢将身转正,也不迈出一步,只问道:“陛下说要赶回去将文章背给你听,怎么相国大人百忙之中还愿意来鸣鸾殿与我道好?”
徐季白如实道:“我等候陛下许久不见人影,想必是陛下思念殿下,有许多话要说,便托宫人告知殿下,免了今日背诵,想必陛下现在已经得了消息,不过算来,也该到了郑姑姑劝陛下休息的时间。”
刘令瑜望了一眼天上的月,道:“这才什么时候?就要让陛下休息了?”
徐季白道:“陛下每日卯时上朝,四更天就要起身,郑姑姑觉得陛下还在长身体,歇息早些总是好的。”
刘令瑜啧声,不禁皱眉道:“这也起得太早了,算她好事一桩。”
一阵风过,穿梭其中,二人面对面,鸣鸾殿陷入片刻静谧。
刘令瑜问:“相国大人此番来,只是为了与我道安的吗?”
徐季白看着她,认真道:“殿下当初托我照顾的花儿们,我悉心养在自家院中,连同那株海棠,从不敢懈怠分毫,怕有愧于殿下嘱托。”
“陛下已在与礼部商议,为昭平长公主开府事宜,一旦府邸选定,我便差人择日将那些花儿连同海棠完好无损物归原主。”
刘令瑜深吸一口气,良久方道:“不用了。”
那是她在文渊阁种下的花儿,是她的一段记忆。
可她不是十六岁的刘令瑜了,她看见那些花儿,总会想起零零散散的故事,不如就与十三城的花儿们一样,留在昨天。
刘令瑜道:“花木根茎脆弱,每连根移动一次,多少会受损,相国大人既把我的那些花儿养的很好,说明相国大人与那些花儿有缘,让那些花儿继续留在贵府中吧,劳烦相国大人这些年的照看了。”
徐季白垂头,敛起双眸,道:“那便算臣求殿下一个恩典,多谢殿下赏徐府海棠一株。”
“殿下若是得空,可否再赏臣一个脸面,来府上瞧瞧那些花儿?”
刘令瑜对徐季白的这一句邀请感到十分意外,可她端详徐季白的神色,不像是在客套,而是真的在邀请她似的。
刘令瑜侧目注视那株海棠,再回头看了看徐季白。
大梁的风比十三城吵闹。
否则怎么吹的她那样心烦意乱。
“行吧。”
刘令瑜应声。
“不过我刚回宫,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若搬迁过后无事,我便要上府叨扰相国大人了。”
徐季白微笑道:“等候殿下舍面光临。”
一名宫人低头上前道:“殿下,水已备好,请您沐浴。”
刘令瑜嗯了一声,和徐季白相隔门槛对望,她道:“天色已晚,相国大人快些出宫吧。”
徐季白转动眼眸,随即缓慢朝刘令瑜行礼,不紧不慢起身欲离。
“徐季白。”
刘令瑜唤了一声,徐季白便顿步。
刘令瑜笑起来:“好梦。”
徐季白的瞳孔倒映出刘令瑜不吝啬施舍的笑容,她身后明明海棠树无花纷落,却胜似花开满眼。
徐季白也笑回道:“殿下好梦。”
刘令瑜愣了愣,回笑目送徐季白秀逸如玉的身影从门前一点、一点、一点消失在夜班柔和的清风中。
刘子琼将先前的公主府重新修葺一番,从里到外按照的是他记忆中刘令瑜的喜好,不奢靡不花哨,以花衬素,点缀方圆。
公主府开府那日,刘令瑜盯着宫人们将那株海棠仔细移栽到公主府中,那是好些时日前刘令瑜精心挑选的位置——在府中算得上宽大的后院之中,横流溪水旁的凉亭前。
好在路途顺利,海棠稳稳落在公主府院中。
这是刘令瑜搬离鸣鸾殿的第一等大事,待到此事尘埃落定,剩下都不着急。
于是刘令瑜在鸣鸾殿又歇息了一段时日,从殿中将陪伴她从幼时到如今的陈设与家具每天减少一些,原本被她装饰满当的鸣鸾殿逐渐变得空旷。
刘子琼没有子嗣,鸣鸾殿自然不着急空出来,刘令瑜念旧,她总是在殿前的摇椅中晃着一双雪白鞋履,静静看着宫人们来回走去,就这样消磨半日,也不觉无趣。
她总能回忆起从前流水漫漫的日子,瞧见身量不一的自己在这方天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