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腌制烤熟片好的肉被装盘送上了几案。为首的不用说也知道,自然是麋鹿了。
鹿在湛沅汐所处的时代和王朝,有着特殊的意义。据说是在七八百年,曾有一段时间的混乱,一统天下的王朝分崩离析,各方为政,也各自都想吞并彼此的势力,做这天下的霸主……他们将崩毁的王朝至高无上的帝位比作“鹿”,而他们的目的则是“逐鹿”(备注1)。渐渐的,“逐鹿天下”一词就这样叫开了。
其实,她前世的进程也与之相近,“天下,分久必合”,不过常事。
她轻轻拨弄着烤的金黄、撒发着香味的鹿肉,纠结了一会儿,终究是肚子太饿了,决定相信秦朝的炙烤水平一次,便咬了上去。
咦…没咬动,最后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被她用牙齿扯下来一小块。
咀嚼着味道不错可依然带着些许腥味的鹿肉,湛沅汐小心的打量着四周:不知方才是否丢脸的行为可有人注意到?!
注意肯定是当然的!
尤其是在失而复得那么多年之后,饶是嬴政,在有些时候,也会有种患得患失的自我怀疑。加上对于自小长在他手心的少女在不经意间长大之后的辛酸失落、和终究没能保护好她的怅然若失,他总是下意识的将部分注意力和视线的余光放在她身上。
基于曾经他们的熟悉,他更能察觉,如今他们之间隔开的不只是时间,还有这十几年来的隔阂,需要他们用更多的时间去消弭。可既然他将她放在了心底,视为最为重要之人,也容不得她退缩!
她要比曾经成熟很多、不在像那个时候那样依赖他了!这让他不经意间有点失落的同时,还燃起了一股无言的愤怒!可这不是她的错,这使得他连冲她发泄都没有资格,反倒是懊恼于未曾保护好她。
今日也不过一如往常般、无声的照看着她,未曾料想,她经年不减的孩子气再现,却是在这个时候。见她偷偷摸摸打量着四周,他又好笑又无奈,最后只得唤来田春吩咐了几句。
自打一开始,嬴政便是以眼睛的余光打量着湛沅汐,注意到她那可爱的小表情时,这才转过头,又在她完成一系列动作想起维护影响的四周打量后又收回了视线。故她那一番扫视,倒是没能抓住他,可下一瞬,还未等她舒了口气,田春的到来彻底撕裂了她的平静,直接让她恨不得挖个洞钻到洞里。
连话都懒得说,她挥手让田春取走了她的那碟烤鹿肉。
她埋头害羞的模样,自然让嬴政看在了眼里。自己养大的孩子,自是怎么看怎么都顺眼!
他拿起了放置在餐盘上的小刀,熟悉而利落的将鹿肉分成一小块方便进食的模样,末了,又让田春将之送了回去。
“叮”的一声轻响,是餐盘与几案接触的声音。也惊醒了正在蜗牛中的沅汐。她抬起头,第一眼就是已经被均匀切割成小块的、尤冒着热气的烤鹿肉。
下一瞬,她抬起头,迅速的捕捉到嬴政满含笑意的眼神。忍不住,她也笑了。是那种释然的、自然而放松的笑。
再次拿起箸,夹起切好的鹿肉,她仔细品尝着。
鹿血补,虽因为保留了鹿血,故肉里面还是有着些许的腥味,可整体却还是不错的。连吃了几口,腥味逐渐酝酿在口腔里,看着剩下的鹿肉就觉得有些腻味。可毕竟是师父亲手为她切割的,她又不舍扔弃。略微思忖,她右手放下箸,隐藏于广袖中,不一会儿,一个青绿色的精致小瓷品出现在了她手中。
曾经行军,烧烤是最为常见简单的伙食,对于挑食的她,为烧烤增味的香料就成了必备的。
碍于不是每一场战役都可以带着后勤部冲的,自力更生就成了“不得不”,故,为了解决她的挑食毛病,她的女官就为她炒了许多混合了盐的香料,可以让她吃起来的时候直接按量取用。
她拔掉了瓷瓶的盖子,左手拿着瓷瓶,右手拿起箸将切割好的肉拨到了一边,将混合的香料倒到了没有肉的空白处,然后夹起一块肉稍稍粘了些混合香料,然后将肉送入了口中。
好吃!熟悉的味道!好幸福!
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享受着味蕾的冲击。
烤肉果然还是离不开香料的陪衬!
少时,她抬起头看向嬴政,他正手持着酒樽浅酌。她思考了些会儿,唤来柳,将手中盖上盖子的青绿色小瓶递给她,嘱咐了几句,看着她几步走到了嬴政身边,田春让了开,让她跪伏在地双手奉上了小瓶,她的声音很轻,在有秦时的歌舞烘托的、气氛热烈的宴会上,即便几步之遥,她也听不清楚。
见嬴政放下酒樽,接过了小瓶,将视线转向了她,她执箸的右手正夹着一块鹿肉往嘴里送。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笑了,不是眼睛里或者微勾嘴角那种含蓄的笑,也不是那种肆意畅快的大笑,而是那种浅淡的、带着醉人温柔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