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章台宫后殿,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恢复了宁静。
而每日奋笔疾书处理政务的君王,今夜也难得的放下了竹简,提早回到了寝宫。
明明灭灭的烛火摇曳,为四周沉重肃穆的黑色的床幔、被褥染上了一层暖色,使得被埋在被褥中、安稳入睡的小姑娘看上去更加的楚楚可怜。
嬴政早已洗漱完毕,褪下了一身玄衣纁裳,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常服;取下了冠,因为常年束发而显得有些微卷的发尾自然的垂披在身后,他浑然不在意的坐在床塌上,静静地看着小姑娘。
嫋嫋…湛沅汐…
初次接触到她,是他在沙丘薨逝之后停滞人间亲眼目睹了一切悲痛愤怒之余。
按照当世的说法,人死后本该到达死者的世界,享受和生前一样的待遇。视死如生,不外乎如此。可不知是这种说法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又或者是他被遗忘了?
亲眼目睹秦先祖奋六世之余烈、交到他手中后由他亲手打造的王朝一瞬间分崩离析…说不清是上天怜悯又或者是惩罚。他本不信天命,可如今却是有些不得不信!
那个天外来物与他做了交易:他教导她成为天命君主;而它助他回到大秦倾颓之前。
他和她,缘起于一个交易。
八岁的湛沅汐,纯粹天真的可笑。
在已经永久定格四十九岁的、余怒未消的他眼中,自是备受嫌弃:这等资质,也妄称‘天命帝君’?那么他的扶苏…
他冷眼旁观着她可笑的懦弱、逃避、退让、奢望,以及种种破碎之后的觉悟…
这就是‘天命帝君’?天命…这该死的天命到底是什么?
迄今为止,没有人能给予他准确的回答。
可年仅八岁的湛沅汐,却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给予了他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
那个被天命所认定的帝君,体现出来的却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对天命的叛逆与抵触——那不是无知而体现出的无畏,她生了颗七窍玲珑通透的心,虽只有八岁,可于有些事情,却比他看得通透。
既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愿身为棋子,那就想办法变成下棋人,与天一争高下!
他姑且不敢妄言的话,却从一个八岁女童的口中被说了出来!
何其讽刺?!
他虽不信神,可在亲眼目睹他的大秦在朝夕间分崩离析,咸阳绵延千里的宫殿在楚人项羽的一把火中化作飞灰时,也不得不叹息一句天命——昔年有奇人黄石公作一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原以为只是一个笑话,却不想最后成了真。
看着大秦在秦二世的作践中内忧外患不断,最后亡于楚国欲孽项羽之手,他在愤怒之余,心底也不免对“天命”二字生出些许的忌惮。
可一味的敬畏和忌惮之下,他注定只会是天命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