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欢苦笑,是啊,这也是她不明白的。看着程行瑜蹙眉,她莫名有些心虚:“程公子,我知道此事疑点重重,但我从未骗过你……若你实在不信,我可以马上离开。”
“离开?你拖着半条命来求我救你,护你,刚好了就着急离开?姑娘以为程某是什么人?”程行瑜似笑非笑地看着明欢,“况且我怎么知晓这些时日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我放了你谁又来放过我?”
面对他的刻薄明欢实在不知如何解释,她袖中的手紧了又松开,罢了罢了,有了执念就会贪生怕死,自己想来都觉得可笑。
“若是离开也不可行,”明欢道,“命是你救的,你想要便拿去吧。”
每每看到这般娇作的“认命”程行瑜就觉得她是故意的:“我说明堂主,你翻脸比翻书还快?前一刻还怕得想跑,现在怎地?马上就放弃希望引颈就戮了?你这人好生奇怪,你给我说说,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到底怕不怕死?”
若说上回确实是故意试探,这次她却全无心思:“怎么会有人不怕死?起初任务前后我都要大哭几天,我怕自己活不下来,怕那些鬼魂来找我算账。”
但是后来,她明白了自己不过是淮安的一把刀:“杀人工具哪里有生与死?折了便折了,我只有成功和失败。”
也许对所谓的成功没有了期待,因为不过是下一次任务的轮回起点,她对生死之念没了那么强的执着。
但现在,她有了执念,想要为自己活下去,去完成一个心愿:“我来找你,其实不仅仅是求你庇佑,我也想再去一趟西京。”
程行瑜给两人都续了茶,一副看你还有什么话要讲的姿态。
明欢看着茶盏淡淡说道:“我从前说过,我打小自槐荫阁长大。不同其他人被买来的,我是被淮安抱养来的,很早前有个跟着老阁主的阿叔讲,我刚来时不足百天,当时淮安也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他说他看我尚在襁褓,被丢在雪地里哭得可怜,全身冻得通红,当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把我带回去了。”
程行瑜问:“是他告诉你父母在西京?”
明欢摇摇头:“对于我的身世,淮安从不肯多说。小时候我不懂事,听旁人讲自己父母觉得羡慕,就跑去问他,他说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养大了我,我却还在惦记那抛弃我的爹娘。”
明欢至今忘不了,淮安当时随手折了一段树枝,把她的手掌抽得足足肿了五日,当时她好似只是四五岁的年纪。伤好后,她就开始了地狱般地生活,淮安说既然她有时间多想,不如早点开始练功习武,她自此也再不敢多问。
“就在三年前,有个去西京的任务淮安派了我去。”明欢指了指自己的脸,“想必你也发现了,我长得不像中原人,从前看到长相相似的胡姬只觉得是人各有貌,相似也正常,直到我到了边塞,才发现他们都有着跟我相似的样貌。于是我自己推测,我的父母应该在塞外边陲,那里也符合大雪的场景不是。”
明欢说着自嘲地笑了起来,“是不是听起来像白日做梦,可我总想去试试。槐荫阁里有许多人很小就被买来,但如这般,连父母是谁都不知晓的,我却是独一份。年岁小的时候,我常被欺负,他们叫我野种。”
程行瑜却理解她这个犹如大海捞针的“心愿”,被父母抛弃险些丧命却还要执意去寻,旁人看来可能会觉得是自寻烦恼,他却明白她身如飘萍想要寻找身份的认同。
“也许很多人认为我是首领养大的,他待我没有那么严苛,甚至觉得我是幸运的,所以才会那般欺负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并不是幸运。我拿不起长剑,首领就‘贴心’地锻了把短剑。”
“与你们名门世家弟子不同,我的长进都是在修罗堂里用命拼来的。”明欢闭了眼睛,眼前一片猩红。
槐荫阁的训练场地在一间空旷的大屋中,每隔几天还不够格出任务的孩子就会被分批扔进这里,斗到只有最后一个人还站着,只有如此才能证明自己有资格活在这个地狱。
负责教习的人都是曾经从这里拼出去的,因此他们对这些“学生”并不会过多干涉,更像是观赏一场斗蟀。
这样一批批筛选,死了也就罢了,那些受了伤再无法习武的人会送去学医,倒不如说是去学习用毒。
他们这些看似胜者的人则被训练成槐荫阁的刀,锋利又凶狠。
寻常人家里八岁的孩子应该还在母亲怀里撒娇,她已经拄着剑被人捅穿了肩膀。再大些她开始出任务,大小伤不断,还曾因受伤发起了高烧,彼时多亏了青芒的照顾,不然她是否有命活到如今也未可知。
即便受了那么重的伤烧得不省人事,淮安依然没有把她从“刀”的队伍中剔除。阁里的许多人当时就红了眼,认为这是一种偏袒。能够得到淮安的认可,就意味着可以获得最优资源,在堂里地位无与伦比不说,无论财色皆可得到满足。
“这是偏爱吗?分明就是诅咒。为着这些虚无连命都可以不要。”明欢讲到这里仍旧很平静,仿佛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你不恨吗?”程行瑜知晓成为杀手不易,尤其是在槐荫阁这个号称“天下第一”的暗杀组织中,但他没想到眼前瘦削的女子竟背负了这么多。
“恨?我怎么有功夫去恨,”明欢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我每一天想的都只有如何做好,如何活着完成任务。淮安再怎么说,也确实养育了我,某些时候相较于他人也对我更宽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