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明欢轻轻唤了一声程行瑜,如同呓语。她放任自己被温暖包裹,意识像沉入温水,一点点模糊。
程行瑜闭上眼,他低下头,手臂无声地收紧了些,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这世上,唯有她,从来不是麻烦。
。
如此又是两三日,程行瑜未曾再来。小院重归寂静,唯有三餐准时出现在门口。
这日午后,她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程行瑜,而是陈笑笑。
尽管早有准备,陈笑笑还是被明欢的相貌所惊异,真的,真的与自己太像了。
不过打量了片刻,她就垂下了眼,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欢也没有催她,给两人倒了水后,望着窗外的枯树,端了茶盏一口一口抿着。
就在明欢以为她打算沉默到底时,陈笑笑开了口:“我……不知该叫你什么。”她声音干涩,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指节发白的手,“论理,我们……是姐妹。可从小到大,我都不知有你。”
她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如今知道了,我却觉得……没资格与你论姐妹。父亲……还有我……亏欠你太多。”
哪怕父亲从来不把她放在心上,但她总归长在太平世家。这几日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槐荫阁的事迹,知道那个地方与修罗地狱无异,明欢在那鬼地方不知道受了多少搓磨。
她对明欢再也怨恨不起来。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明欢,目光澄澈。“我知道这似乎有些可笑。但……如果可以,往后,我想……连同父亲那份,也对你……”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好一些。”
明欢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光从窗外枯枝上收回,落在那张与自己酷似的面容上,从前程行瑜说起她的良善,明欢还以为是做作的手段。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陈笑笑见她没有打断或露出讥诮,似乎更多了些许勇气,声音平稳了些:“我也分不清长幼。以后,我便直呼你明欢可好?”
明欢看着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陈笑笑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随即又染上惘然。“父亲……给你起名明欢,给我起名笑笑。”她念着这两个名字,“他大约也曾盼望过……我们都能欢欢喜喜过好这一生吧。”只是这盼望,被他自己的野心碾得粉碎,也让她们二人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她深吸一口气,要将最重要的话说完:“我今日来,除了这些……还想告诉你,我对你,没有半分恶意。还有……师兄他……”
提到程行瑜,她的更显谨慎:“师兄他如何待你,我看得明白。他的心在何处,我也清楚。外间或许有过一些无谓的传言,但请你相信,我与师兄之间,从始至终,都只有同门之谊,绝无其他。我……真心盼着你们能好。”
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血脉是斩不断的线,可二十多年的相离早已在她们之间划下了深堑。
良久,明欢将杯中已微凉的茶水饮尽,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发出轻叩一声。她平静地看着陈笑笑,“知道了。”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陈笑笑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释然,还是其他什么,明欢无法分辨。
陈笑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明欢,最终她转身没入了院外的光影中。
明欢独自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窗外,那棵焦枯的老树静立着,树后是后来赶到的程行瑜,他没有打扰两人,她也没有出声。
她无声地笑了笑,他急急而来,总不可能是担心陈笑笑会对一个杀手如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