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微澜看陈幼妹的意思,不过对方暂且没空。
林晴欣便打算自己走,临行前摸了摸陈幼妹深埋的脑袋,似意有所指:“有些话早点说,有些事早点做,趁着能面对面开口,误会也好谎言也好,抓紧机会和时间去解释去了解,要惜取眼前人啊,否则就跟我一样……”
她把火机揣回兜里,飘渺的声音徘徊在大山深处:“……后悔终身,也无能为力咯。”
宁愿生离,不愿死别。
甚至朱玹是出嫁却未出嫁成功,按习俗不让进族谱,也不能入朱家坟,没有林晴欣,她注定要做个无墓无碑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所以啊……
至少,只要都还活着,总会再见面的。
陈幼妹睁开肿成核桃的眼睛,抽抽嗒嗒问:“她讲这些什么意思嘛……”
许微澜凝望一眼女人消失的方向,淡然说道:“听不懂,回去吗?”
陈幼妹点头。
“那走吧。”
厚云遮挡住银河,连月亮也被掩盖大半,树林中乌漆嘛黑一片。
陈幼妹怕许微澜又摔伤,坚持要走在前头,幸而此处全是缓坡,她们成功下到平路。
村里隔十几米就有灯,不需要再额外照明,两人关掉手机电筒并肩朝家走。
陈幼妹的情绪高涨不起来。
悲痛与苍凉从四面八方溢出,明明不是当事人,却只要稍稍细想便感同身受。
林晴欣独自生活的后二十年里,每一年的初雪,雨夜,寒潮,都会是什么心情呢?
或许也曾彻夜站在悬崖边痛哭流涕,悔恨过无数次,才能像今日那样从容洒脱。
杏花红的酒劲好足啊,陈幼妹瞪着眼珠,后知后觉地摸脸,湿的。
怎么又哭了?
许微澜虚虚举起手想帮她擦泪,将近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迅速缩回,然后放下。
藏在袖口的指腹轻捻,她怔怔望着自己下意识的手,没想到……竟是本能战胜了理智。
到陈家门口,许微澜没进去,说要回家。
陈幼妹于是让她路上小心。
等女生彻底消失,许微澜才开始往木屋踱步,刚走没多远,身后传出重新开门的声音。
陈幼妹的影子拉长在脚下,被门槛折得细高,她轻轻唤:“微澜。”
许微澜回头。
“明日……”女生哽咽一下,说:“明日,陪我去山里放牛吧,三花长大了些呢。”
她要她陪她,许微澜就答应了。
“好,明天你来找我。”
陈幼妹挥挥手,转身进屋。
回到家,许微澜先在床上坐了片刻,起身烧水洗澡,洗完又静坐着,随后站到桌前。
自来桃溪村,写字的频率越来越低,像快要忘记这个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
现在反而想写了。
她用笔尖舔舐几下墨水,抬手点出个黑点。
不知道写什么,一时间无从下手。
等墨渍干涸,许微澜才又重新盖上去,写了一个“忍”。
不对,纸揉成团扔掉,再落笔,是一个:静。
笔锋杀气淋漓。
隔壁放着陈幼妹之前练习写字的本子,许微澜还没来得及看。
她把本子翻开,五六页密密麻麻的“陈幼妹”,从开始的一笔一画到后面越写越顺手,逐渐有了形态,是按着她的字形来的。
第六页下半部分全空白,上半部分能看出握笔之人已经筋疲力尽,线条勾勒由实往虚。
字如其人,字如其人。
许微澜扯扯嘴角,正准备合上,眼尾余光突然瞥见些东西,动作于是滞顿住。
笔记本是她从南城带来的,三块钱便宜货,纸很薄,能轻而易举透出第二页的内容。
脆弱的纸片被掀开,底下还是陈幼妹的字,只不过这次写的不是“陈幼妹”。
是许微澜。
“微澜”比“幼妹”难写多了,所以陈幼妹应该练习了很久,以至于到最后挑不出任何差错。
风将纸一页页掀卷,哗啦啦像把扇子。
每一页都肉眼可见地看得出变化。
许微澜捏住第七页,嘶拉一声,她们的名字并排在不同的页面,风再吹,就相偎相依。
陈幼妹抱着被子翻来覆去,隔壁陈二妹被她的动静整烦了,一下坐起来:“你睡好点成不?俺都快睡着了被你吵醒!”
“好嘛。”陈幼妹乖乖平躺:“我不动了。”
陈二妹嘟囔着“净学些洋气话”重新钻进被窝,翻个身睡过去。
月光落在陈幼妹的手心,她抬起来承接,掌纹被照得一清二楚。
她喜欢月亮,像彩云一样追逐。
月亮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