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这样的凌云壮志、破釜沉舟,终止于悬殊的力量差距。他们的眼前闪过一阵风——那是风吗?暗沉如夜的暴戾在其中铺展,他们手中的长刀发出凄楚的悲鸣——咔啦、喀拉,刀身坠地,而那阵风毫不停留,分花拂柳般轻松写意地越过飞溅的鲜血,一路朝殿门掠去。
“——铛!”
不知何物相撞发出金铁交击的震鸣,一个黑衣人纵身而入,直直阻上了那危险的风。
一时间,恰如天花乱坠、水银泻地,灵光魔气眨眼绞缠、冲击、破碎、迸射——
疾风骤雨,铁马冰河!
鎏金云篆联结成虚实锁链,缠住此间主人的手腕;黑金烈焰蒸腾起四伏杀机,撞上不速之客的屏障。
水火、仙魔、今昔、生死——
呛啷——一击,火花四溅,两人错身而过。短暂的对视,熟悉又陌生。
皇子,质子。
盛王宫,景王宫。
刹那间命运的倒错恍如临湖照影,交手的两人各自转身站定。他们在方才的缠斗中交换了位置,却依旧对面而立。
澹台烬并不在意手上缠缚的锁链,慢条斯理道:“如今盛国所剩之人不多,宣城王该惜命才是。”
萧凛神色平静。
他看起来憔悴许多,一双眼睛却还明亮如昨。即使被逼迫到了如此境地,也没有流露出不甘与怨愤。
面对“惜命”的劝告——抑或威胁,他只说:“国难当前,顾不得其他。”
“是吗?”澹台烬讽刺道:“究竟是国难,还是私情?”
话音未落,殿内狂风鼓荡。
对峙的两人正处于风暴核心,力量冲击形成的尖啸在他们周围环绕。一时只见魔火厉焰熊熊而起,悍然与作为“修道正统”的灵力相撞:这不再是明刀明枪的你来我往,而是内化无形的大道之争!
一声巨响,被炸碎的木屑、纸片纷扬落下,又被风卷起。在进入风暴圈的刹那,它们突然被“凝结”了。
不,或许不是凝结,而是延缓:时间在对冲的巨力下被扭曲拉长,让人陡生凝固迟滞的错觉——
澹台烬陡然陷入一种奇妙的内视状态。
他能看到对面的人额角见汗,能看到妖丹提供的妖气在自己的经络中游走,还能感知到仙魔之气对撞产生的无形界域反常地向内收缩。
当它收缩到极致,耳畔忽地传来一声隐约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冲破了阻碍,引导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眼睛流动到理论上的丹田。积蓄的妖魔之力流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涡旋。它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甚至开始吸取周围逸散的灵气。
就在这一刹那,他隐约有所明悟,以往他只能吸收妖魔之力,但现在不同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此时的对手当做戳破那一层关键的养料,就像当初的魇妖——
但他放下了手。
萧凛尚不知自己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他的剑锋已经直指澹台烬的脖颈,但奇异的是,他也没有再往前几寸,就只让剑锋悬在那里。
呼啸的狂风停歇了。
除去被粉碎的桌案,殿中并没有多么狼藉。十几个布衣人仍躺在地上,只是与先前不同,他们的头顶多了一根根尖利的石刺,它们像是从最沉秽的深渊中诞生,黑中吞吐着岩浆的红,看起来十足凶戾不祥。
“你的性情还是没有改。”澹台烬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像你们这样的人,总会被这些可笑的理由牵绊。”
“可笑的理由。”情势恶劣如此,萧凛反而释然一笑,将手中的剑垂了下去,“如果换作微生公子在此,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澹台烬不言不语,静静凝视他许久,黑漆漆的眼睛里冷意森森。
不过这点杀意终究没有凝成实质,他的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定格为并不热情也并不礼貌的假笑。
“我相信他不会像你的手下一样饭桶。”他说。
“不过既然你说起他,那么不妨猜猜,他为什么不在这儿呢?”
萧凛神情一变。
……
“叶大小姐!”
孤身行走在宫道上的叶冰裳听得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唤,随即被一双手拉到了石柱后面。
“嘘,是我。”那人露出头脸,竟是庞宜之。再看看周围戒备的几人,分明是一直跟随在宣城王身边的潜龙卫。
“你们——?”
庞宜之没有解释,急急催促道:“没时间了,殿下让我们来救你,快走吧。”
然而叶冰裳没有动。
庞宜之疑惑看去,不料,周围的一切像镜面一样破碎了。
“来都来了,怎么这么急着走呢?”
“叶冰裳”笑着说。她的面容也在破碎、扭曲、重组,最终定格为一张略显熟悉的脸——是之前在盛都有过几面之缘的蝴蝶妖!
“庞博士。”
就在这时,石柱侧面又走出一个人。身姿挺拔,长发半束,鸦色外衣织绣星辰。
“此处相遇,算不得有缘。但诸位若是空手而归,未免显得主人家有失待客之道。你说对吧?”
……
殿中,澹台烬转身走回桌子的残骸前,丝毫不在意身后的“刺客”。
“如今两国战事初定,乱局渐平。今日你杀了我,明日两国便会重陷混乱,血流漂杵。这笔账,你比谁都清楚,所以你根本不会杀我。”
说着,他转过身去,逼视阶下之人。
“退兵也好,放人也好,你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蒙君漏夜来访,孤岂有怠慢之理。——谢统领,请宣城王下去休息吧。”
***
黎苏苏已经无力震惊。
盛都被攻破时,她震惊;在景王宫看见叶冰裳,她震惊;发现后者是下毒主谋,她震惊;现在宣城王又成了被抓的刺客——
谁家好人经得起这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啊!她是真的调动不起情绪了!
“唉……”
叶府,花园小亭。她托着腮半趴在石桌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复杂的情绪还没有理清,变故就接踵而至。她想见宣城王,就得去见澹台烬,可她现在脑子一团乱,不太想这么快和对方照面。
要说别的办法,自然也有,比如潜入宫中,撒一把迷药偷出令牌……但这办法实在有点猥琐。再者,经过上次花厅惊魂,她对自己的厨艺已经失去了信心,连带着对经过自己手的东西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万一什么地方没弄对,迷药用出毒药的效果,那也太惨了。
“在这儿干嘛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险些没把她吓得跳起来。回头一看,却是穿戴整齐的叶泽宇。
“是你啊。”
黎苏苏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要出门?”
“是啊。”叶泽宇看上去挺高兴。“爹不是去军营了吗?我寻思着,在家也是无聊,就求陛下也给我找了个活。先不和你说了,我赶时间——回来给你带吃的!”
黎苏苏一句话都没插丨进去,便宜大哥已经风风火火地跑了。
真有活力啊。
不过……等一下。
黎苏苏忽然受到启发,想到了一个很棒的主意:她也可以上书请求探视呀!这样就免去了面对面可能产生的尴尬!至于她不是朝臣不能上书?没关系,她现在顶的是侍女的缺,所谓近水楼台——
说干就干,她窜回自己的小院,翻腾出叶夕雾多少年没有动过一下的纸笔。春桃以为她要努力向学,热泪盈眶地给她磨墨。黎苏苏没忍心戳破她的幻想,咬了一会儿笔头,谨慎落笔:
“尊敬的陛下,”
唔,然后怎么呢?申请探视总该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黎苏苏苦思冥想,终于灵光一闪:
之前澹台烬不是说,“如果他能投效,孤倒履相迎”吗?她就说自己是去劝降的好了——对,就这么写!
***
大抵牢房都有一种令人畏惧的魔力,冠以“天牢”之名尤甚。
一跨进门,外面的阴晴雨雪、四季交替全部被隔绝。人从自然中剥离,进入同类制造的囚笼。
这里空气滞闷,因常年不见天日而阴冷异常。如影随形的滴水声,挥之不去的铁锈味,织成一张细密罗网,裹在人身上,迈一步便收紧一寸,勒进骨血,扼住咽喉。
看过令牌的狱卒指了路,贴心地避开,不知走去了哪里。黎苏苏一个人扛着包袱往关押宣城王的地方去。
脚下的石板路是深深的黑色,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陈旧的血渍。不过,五百年前见多了残肢断臂,也目睹过万人丨尸丨坑,牢房里这一点点精神不适,也就是毛毛雨洒洒水,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轻手轻脚往前走,开始还能隐约听到一点他处传来的人声,慢慢地,就只剩下衣裙摩擦的窸窣轻响。如此又走了一会儿,她终于看到今天要探访的正主:萧凛坐在一个单独的囚室里,看起来精神尚可,还在看书。
黎苏苏走到栏杆边,探头看了看牢房里的环境:不错,比当初她被绑架到船上时好多了。澹台烬有时候会故意气人,但好像真的没有故意折磨人的癖好。
这时,大概是觉察到有人靠近,牢房里正在看书的人很有礼貌地说:“多谢了,饭食放在那里就好。”
黎苏苏:“……殿下,不是送饭的,是我啊。”
“二小姐?”萧凛惊讶地放下书走过来,本想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却被对方扛着的巨大包裹吸引了目光,“呃,这是——”
“是爹爹和祖母托我带给你的!”
黎苏苏一边说,一边努力想把那个大包袱塞进去。栏杆有点窄,包袱的规模又着实有点超标,导致最终目标看起来遥不可及;但包袱这玩意是软的,可以随意挤压变换形状,用力塞一塞似乎又有点希望——于是她跳起来硬挤。
萧凛:“……”
此时拒绝这包袱已经不太可能,他只能配合着外面的人,把包袱往里拽。终于,巨大的包裹成功被塞了进去,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此情此景,这笑里有多少苦涩,又有多少无奈,就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了。
“庞博士没事,你带来的潜龙卫也只是被关起来了,没有性命之忧。”
黎苏苏先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说。想提起叶冰裳,犹豫一瞬,还是把扎心的真相咽了回去。国家被打没了,自己被关在牢里,这已经很惨了,她实在不忍心雪上加霜。
“我大姐……”她含混地说,“她也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萧凛竟也没有再问些什么,似乎听到身边的人安好就已经心满意足。“牢里到底阴寒,二小姐还是快些回去吧。”
黎苏苏背着手,脚尖碾了碾地面,并没有走。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个问题。”她说。“压在我心里许久了,我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所以想来请教殿下。”
话题转折得突兀,萧凛却依旧很温和、很耐心地说:“二小姐请讲。”
黎苏苏便问:“杀一人而救天下,可以吗?”
萧凛有些意外地看她。黎苏苏目光坚定地与他对视。一时间无人说话,直到滴答水声打破了沉寂。
“若这人是我,我自愿赴死。”萧凛低声说。
“如果是他人……也许我还是会认为‘可以’。我情愿以命相抵,也会安排照顾好他的家人。
站在对面的姑娘却并没有得到答案的喜悦。
她继续问:“那么,两个人呢?三个人呢?”
她说:“殿下,累加到哪一个数字,你会觉得不值得?”
萧凛沉默片刻,苦笑道:“二小姐冰雪聪明。之前,我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黎苏苏回以同样的苦笑:“我不聪明。所以才想来问你。”
两人隔着栏杆面面相觑。
良久,萧凛说:“其实,你不是叶夕雾吧。”
黎苏苏没有回答。
这大概算是一种默认。萧凛没有细究的意思,转而道:“我想,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大抵就已经错了。世间究竟有无宿命?如果没有,那么天地不会被一人之生死左右。如果有,那么这个人也只不过是被书写的符号,他死了,自然有其他符号代替。他的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黎苏苏点点头。
这话很有哲理,她深受触动,险些就要以为栏杆对面站着的是自己的师兄。
不过这联想太可怕了,可怕到让她一下子清醒,整理过复杂的心情,这才说:“看起来,有些事,也不必我来劝殿下了。这几天,澹台烬可能会过来,到时候你一定要好好和他说说。他这个人,虽然脾气坏,嘴巴又毒,但是有点吃软不吃硬。你这么有才华,换个地方一样能实现理想的。”
萧凛不语,只是微笑颔首,目送她离开了。
……
黎苏苏并未瞧见,她这边前脚刚走,那边牢房的拐角处就走出一个人来。
“你刚才的话,也就能骗骗那傻瓜。其实你根本没打算改换门庭,对吧。”
萧凛努力让自己忽视掉“堂堂景王听壁角”这个行为,平心静气地问:“殿下又何故屈尊来此?”
澹台烬踱到他对面,没有指出他称呼的错误。所谓礼法,贤人奉如圭臬,小人以此遮羞。而他呢?他不在乎。殿下、陛下、阁下,没什么区别。相反,如果萧凛像萧凉那样卑微求存,他才会觉得失望至极。
所以这会儿,萧凛不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别的。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该对你说一句抱歉——我是说婚宴那件事。”
虽然这么说,可他从语气到神情都看不出什么歉意。
然而反过来讲,虽然语气和神情都不对,但说出口的话确实是一句道歉。至少,萧凛从未想过会在如此情境下听到这么一句话。
他茫然地说:“……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恢复了之前的波澜不惊,缓缓道:“殿下倒是变了很多。”
他显然是在回应昨日殿上那句“你的性情还是没有改”。澹台烬便问:“你觉得这改变好还是不好?”
不过很快,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不重要。”
萧凛看着他,发自内心地微笑了一下。
与之相反,澹台烬一点都不想笑。
他说:“我知道你这次来是心存死志,但就算你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萧凛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也知道,盛国大势已去。所以,任何人投向景国,我都可以理解,但唯独我自己不行。既然享受了皇子的尊荣,自然要承担为国殉难的责任。所有人都可以降,唯独我不能降。若殿下还愿顾念旧日情谊,就给我一个痛快的结果吧。”
澹台烬心想:放屁。
萧凉也享受了皇子尊荣,怎么不见他为国殉难,反而跪得比谁都快。萧昳还是一国之君呢,治国治成那个鬼样子,不也理直气壮地称赞自己的文治武功?
这时他忽然有些理解微生舒之前的话。原来,有的时候救一个人比杀一个人更难。而世间的规矩仿佛只为约束好人——什么君臣父子、伦理纲常,他从不会放在心上。只有眼前这个傻子会。
他冷冰冰地说:“你想做公子扶苏,还要看萧昳有没有那个命数做秦王。”
萧凛眨了眨眼睛,问:“谁是公子扶苏?”
澹台烬险些被这神来一笔的打岔气死。
他实在懒得解释,倒是萧凛先反应过来,含笑道:“想来,是微生公子故乡的人物吧。”
说这句话时,他的精神很放松,在牢房里反而比在军营里更自在些。昨天与今天短短两日,长久以来束在身上的框架短暂地消失了,让他得以触摸到生命最初的自由滋味。
于是他也抛去了那些繁文缛节,抛出了刚刚闪过心头的一个问题:“如果你是我……”
这假设挺无聊的。他没想过会得到回答。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人看他一眼,说:“如果我是你,萧昳卡我粮草又催我进军的时候,我就掉头打回去了。”
萧凛一愣,良久,摇头笑了笑。
真是一个很澹台烬的答案。可惜,他做不到。
他明白刚才那个小姑娘的意思,也明白澹台烬的来意。他们劝他活下去,可对他来说,生死、宿命,已经不重要了。他清楚地知道,他在螳臂当车,他在违逆人心的洪流。时间的车轮终将碾过他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这是他选择的结局,他安然接受。
“其实你很清楚,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殿下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说罢,他拱手一礼:“凛在此,愿陛下早日山河一统,还苍生海晏河清。”
……
天牢另一侧。
一身素衣的女子倚在牢房一角,静静地看着狭小的透气口漏下来的一线天光。
她伸出手去,指尖苍白到近乎透明。她的脸和身体都在光线所不及的地方,苍白中浸着入骨的怨毒。
但她什么也不说。或许是觉得话语无用,或许是不屑于向狱卒开口。
天光慢慢转移到了别处。她收回手,像一个坏掉的人偶一样,不言不动地靠坐在墙角,直到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听步伐的节奏,不像送饭的狱卒。她终于肯转一转头,往外面看去。
只一眼,她面露讶色,“……是你?”
微生舒客气点头:“贸然来访,王妃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