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澄此行来的排场摆得足足的,聘礼装了十个箱子。
罗彤和二爹惊诧地看着她的侍从将这些箱子摆满了一整个厅堂。
罗恪微看着这个地方,这个他从小长到大的家,家里的陈设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又至夏日,暑气蒸得人汗流,眼前模糊,手脚却冰冰凉凉的,他仿佛身处一场巨大的幻梦中。
“我要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她们走的路还是那条路,那条路本该有树族人会偶尔路过的,此刻已经是荒草萋萋的样子。
罗恪微以为她们要去萧禄的屋子,没想到是树族的地盘。
大门被拆除了,门两侧再没有人捧着钉筒严阵以待。
树族人身上的衣裳也不是暗青绿色,各色都有,而且她们也不似从前那么缄默,有说有笑,脸色红润,就跟这条路另一边的莫奚族人一样。
那棵大树看起来很萎靡,原本郁郁苍苍的树冠,叶子都掉光了,枝干的部分光秃秃的,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蜡,像一个巨人站在地里,那上面是他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头发。
“你看。”
罗恪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蜷缩在树下的巨大的多足多毛的褐色怪物,差点把他的魂给吓飞了。
幸好它一动不动的,只是尸体。
罗恪微又凑到近前细细看去,真的和蜈蚣很像,但是却不是蜈蚣。
他难以置信,“是你杀了它?”
“是我。”
季澄笑了一声,接着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仿佛有一丝心虚,“树族人废了好大的劲将它从山洞里搬出来,放在树下举行什么仪式,想复活它,却没甚效用。”
“即使瞧见它身亡,那代族长仍然不肯说你和族长的下落……”
“它死后,那代族长也很快就死了。”
“它就是眠神,是树族人供奉的神衹。”
罗恪微再也忍不住了,自他看到这怪物的第一眼起,仿佛有只手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掏来掏去,他站到一旁不管不顾地干咳起来。
但他没咳多久,那股恶心的感觉就像烟雾一般消散了,他此刻才意识到今日的天有多么的晴朗,干净的湛蓝色,万里无云。
罗恪微又哭又笑地望着她。
“为何……没有人要求你做,你偏偏去做了……”
“当时真的以为你被它害死,宁肯错杀不愿——”
“它的确差点要了我的命。”
罗恪微几乎要哭出声来。
“那我就没做错。”季澄说到这儿还是有些无奈,“整个树族,一半多人都随它而死了,显得我像是在欺压良民似的。”
季澄这时才恍然大悟——其实算一下因果,这东西也救过她的母亲,只是连累了罗云充英年早逝。
“它能救人,却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到山脚,桐木城内的几条街道也是熟悉得很,罗恪微把那些自己好久没吃的小点心都买了一遍,他还看见了师娘的武行重新开张,看见了罗布站在里面收拾兵器,兴奋不已地上去搭话。
两个人走到云来客栈去,几乎说了一天一夜。
离开桐木城跟罗布告别的时候,罗恪微在车厢里哇哇大哭,季澄见了忙上手安慰擦泪,她脸上是浅浅的笑意,心里亮堂堂的,她感觉到他那般任性张扬的野蛮劲儿仿佛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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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北五年,萧素娘在蜀中称王。
朝臣所有人都盼着季澄去收复蜀地,包括那个全心全意依赖着她的小皇帝。
这问题不难,但她何必去呢?萧素娘要是死了,她更成了众矢之的了。
而且,她听说萧禄也在蜀中,她不想与萧师娘起兵戈。
五岁的小皇帝亲自从东晟城出来,跑到越王府中寻她,明明只有五岁,但是一脸老成持重的样子,她一路畅通无人敢拦,径自奔到季澄的房间院落里,原来说病了的人竟然在葡萄架下懒洋洋地睡午觉,怀里还抱着个面容俊美肤色微深的男人。
“越王!”
“太傅!”
“义母!”
“季澄!”
“季石显!”
也不知她是装睡还是真睡着了,小皇帝无论喊什么都不能把她叫醒,无奈之下,她只好可怜巴巴地给她留了一封长信——让她醒过来后务必要第一时间来找她。
小皇帝的脚刚迈出府门一步,季澄就睁开了眼睛。
头顶上那丛鲜艳欲滴的翠绿色,一伸手就能够到,叶片掩映间,绿色葡萄冒着白霜,被热烈的午后阳光照耀着,美轮美奂。
“听说最近新起了一个酿酒的法子,就是用葡萄酿的……”
罗恪微憧憬的目光扫过每一串葡萄。
季澄笑了。
“我们可以在这里躺上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