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他确实找陆邈小姐发他了。
那时候他们刚刚一起吃过饭,那位好看的画师先生赖在沙发上不肯离开。
“我家王老师让我暂时找个可靠的人一起待着。我现在联系不上他,思来想去,整个南区除了您还有谁可靠?您难道忍心赶我走吗?”
他说话时尾音上扬,自带一种说不上来的调调,当时就给弗兰克先生整一哆嗦。
“忍你姥姥!少恶心我,滚去找你王老师去。”
话说这么说,但他到底还是把人留下了。
江州趁没人注意他,以帮忙洗碗为由平静地溜进厨房,随后打开了那套测试题。
整整二十多页,四百道题,他从头快速翻到尾,接着又翻回第一道题盯着沉默几秒,随后平静地关掉,开始认真刷碗。
那题看得他头晕。
接下来的两天他和陆邈小姐都跟着弗兰克先生在收容帐篷那里帮忙。
在原先说好结束封禁的那天晚上,他们接到研究院的通知:
【根据执行部报告决定,南区封控暂时无法解禁。请听从执行官及军方安排,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公布最终结果。】
而执行官和军方收到另一份通知,这份通知简洁很多:
【请军方及执行部,随时做好撤退准备。必要时刻,优先考虑带走旧人类。】
收到通知后,检测车里陷入沉默。
江州感觉到氛围沉重,龟在角落椅子上。他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只需要听从安排就好。
良久,陆邈小姐叹了口气,起身拉着他的胳膊,带他去帐篷帮忙和军方的人一起发食物。
这两天帐篷里的气氛一度阴沉。
刚开始大家还相互交谈鼓励,后来好多人正和别人说着话就没有预兆地被处决掉,大家就不怎么说话了。
所有人都期盼着撑过观察期解封,他们还可以获得一个新的住所。
江州他们今天进去发食物时,帐篷里更是比阴雨天还让人憋闷。
脾气暴躁的卡尔一拳拍翻士兵递给他的食盒冲了出去,江州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吃些东西吧。”他拿出一个食盒递给一个中年男人。
这人昨天的食物就没吃,堆在桌子上。他脸色蜡黄,头上的白发比昨天又多了些。
江州安静地拿着食盒等他接。
中年男人抬起乌青的眼,嗓音沙哑的可怕,“还吃什么?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江州愣了一下,安慰道:“但是,活着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这是博士跟他说过的话。
“呵。”中年男人有气无力,双手撑着膝盖,说:“你是新人类,你没有家人,你不明白……”
“……”
我有博士的,而且我可以明白。
江州将食盒拿近点,又说:“吃点东西吧。”
这人盯着食盒,在江州以为他不会接过去,想给他放到旁边时,他突然双手掩面蹲到了地上,肩膀压制不住地颤抖,从细微啜泣直至撕心裂肺大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里,紧接着又一位夫人也哭起来。
一个两个,除了几个旧人类,终于所有人都再也撑不住情绪。
江州松开餐车跑到陆邈小姐身边。
蓝色的眼睛扫过一圈,他拉拉陆邈小姐的衣服,眼神询问她要不要一起离开。
这里的氛围让人很不舒服。
“观察期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到底为什么不解封?”
一个男性一脚踹翻椅子冲旁边士兵喊问。
那位士兵看上去很年轻,张着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下意识瞟了一眼陆邈小姐,苍白地安抚道:“请先冷静下来……”
那男人注意到他短暂的眼神,一把推开士兵,双眼猩红朝陆邈小姐过来。
江州看这个人眼熟,回忆起他是昨天处决键变红的人,但是弗兰克先生观察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处决他。
“你一定知道原因,告诉我!”
这人叫喊着伸手想拽陆邈小姐,江州眼疾脚快挡在她身前,自己却反被拽住。
他清楚地感受到这人暴怒的情绪,他知道这有异感的原因在,知道这人活不了多久,但是还是忍不住挣扎。
其他人不知道这层原因,只当他情绪崩溃爆发。
况且他们都想着原因,他们没有一起加入动手逼问的行列已经不易,没人能在这种时候要求他们注意到原本就不易发觉的事。
江州推搡着想挣脱,陆邈小姐也抓着那男人的手用力掰开。
江州脱困后立刻拉着陆邈小姐后退一步,余光却注意到另外两个一起进来发食物的士兵竟然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他突然意识到,士兵似乎在默许这个男人的询问,因为他们也想知道原因。
“我和你们一样,希望结束封禁。”陆邈小姐拍拍江州的肩和他站在一起,声音温和地说:“食人鱼侵袭是突发事件,我们需要留给执行官和军方足够的处理时间,无论如何,我们会尽全力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呵,少骗人了。”话音刚落,角落一直默不作声的一位老妇人突然开口。
“你是陆泽执行长的亲姐姐,你当然能冠冕堂皇的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她脸色平静地吓人,声音没有起伏地说:“我唯一剩下的兄弟昨天刚被处决,就在我面前。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她颤巍巍起身,走到江州他们前面,将手里的一枚指环砸向他们,随后对其他人说:“我昨天追出去听到她打通讯,这次食人鱼潮根本不是突然出现,它们早就混进供水系统,居住区的人都喝了那里的水,所有人的垭值都不稳定……他们已经准备放弃我们了。”
她声音很大,大到余音都砸在所有人心里。
江州愣了一瞬,转头悄悄看向陆邈小姐平静的脸。
整个帐篷陷入死寂,除了他和陆邈小姐,所有人都被砸蒙一样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良久,那个男人指着老妇人喊道:“老东西,你再说一遍,你听到什么?”
老妇人哼了一声,无所谓地坐回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