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老师父的那通话久久盘旋在钟繁心间,使她本就不高的兴致愈加低沉。虽然平日里话就不多,但这次赶路的途中更是寡言少语。
昨夜钟繁几乎未能入眠,如今又加之以马车的颠簸,她头脑昏沉,竟少有地在这种环境中睡了去。
半梦半醒中,一株盛放的玉簪花出现在钟繁的眼前。突然,一束刺眼的阳光射下,映在玉簪花上。那花扭动着,茎叶摇摆,竟抽条成了手脚的模样。而那刚刚盛开的花朵,居然化作了一颗人的头。
钟繁不自觉退后,眼睛瞪大着,对眼前的景象感到十分震惊。看着那化作人形的花,一股油然而生的熟悉感从她的心中冒出。钟繁心中惧怕,却又免不了些许好奇,她鬼使神差地迈动了步子,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
“你是谁?”钟繁隔了段距离,站在那不知为何物的身后,大着胆子问道。
那“人”没回话,缓缓地转过身。
“父……父亲?父亲!”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庞,钟繁忙不迭地向前快走了几步,冲到了他的面前。
“瑞宁。”见到钟繁,顾瑜右手在胸前比划了几下,脸上漾起祥和的笑,“长大了,也长高了。”
“果真未挑错,这个簪子与你格外相称。”目光扫过钟繁头顶的发簪,顾瑜抬起手,轻抚钟繁的秀发,笑意更深,“真好,与我想象中一模一样。”
“父亲你离家这些时日身体可还好?可受了什么伤?”钟繁的目光黏在了顾瑜身上,把他从上到下反反复复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担忧道。
“父亲你去了何处?为何不回家?”钟繁抬起头,眼眶泛着红,眼中噙着晶莹的泪。
钟繁强忍着哽咽,说出的话既惊喜又带着些对顾瑜的埋怨,“他们都说、说你……我就知道一定是假的,父亲一定还活着!父亲怎可能……”
钟繁的泪水与话音一同落下,她垂下头,顾不得什么礼仪,胡乱地用衣襟将脸颊上的泪水擦拭。
“瑞宁。”顾瑜掏出一张手帕,一边替钟繁细心擦去残留的眼泪,一边笑着玩笑道,“那么久不见,一双大眼睛怎么变成两汪池塘了。“
顾瑜的话把钟繁逗笑,她扁了扁嘴,忿忿地看了顾瑜一眼。
钟繁握住顾瑜的手腕,使劲拉着,想要将他拽走。顾瑜浅笑着,脚下却纹丝不动,似乎是被钉在了那处,任钟繁怎样用力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父亲?”钟繁扭过头,满眼疑惑地看着顾瑜。
“瑞宁,你长大了,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顾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嘱咐。
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异样,钟繁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也不敢眨,手攥得更紧,生怕一松手顾瑜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和我一起回家去好不好?”钟繁垂下眼,一副从前每次犯错都会在顾瑜面前展露的耍赖表情,希望父亲能够如往常一样对她心软,同意她的请求。
但这一次,她的这个小伎俩并未能奏效。顾瑜即便眼中有着些许动容,可依旧没有想要和她一同回家的迹象。
见此情形,钟繁刚敛住的眼泪再次溢出,如断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从脸颊滑落。
顾瑜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心疼:“瑞宁,你知道你的任何招式对我都奏效,可原谅我这次无法再向着你了。”
“我们瑞宁呢,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因为除自己之外的人流泪了,你母亲看到会心疼的。”他轻抚钟繁的头顶,一如幼时那般。
“你呢,你要去哪?若你决心要走,那无论天涯海角这回我都要同你一起去,我不可能再让你消失了,父亲!”钟繁带着哭腔,用力嘶吼出声。
一阵风将乌云刮来,隐隐要将那束阳光遮住。
”人各有命,瑞宁你还年轻。“顾瑜转过身,朝着钟繁的反方向行走。
钟繁想追上他,可无论她怎样拼命地奔跑,都始终差几步。
“父亲!”她用尽仅存的力气与希望,对顾瑜喊出,“母亲怎么办!”
“我同善……我与她缘分已尽。瑞宁,照顾好她。”
“父……”乌云彻底将光遮蔽,顾瑜刚刚所处的位置只留下一朵凋谢的玉簪花,“亲……”
话还未说完,顾瑜便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钟繁站在那花跟前,黯然流泪。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将她的泪滴擦去。
恍惚间,她迷迷瞪瞪睁开眼,手指下意识地覆上脸颊,摸到一片湿润,泪水朦胧,挡住了她大半的视线。意识到只是梦后,钟繁自嘲一般笑了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情,不知是窃喜还是失落。
虽然不知邓陌闻是否注意到了,但她向来不喜被别人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钟繁微微偏过头,用手帕拭干眼泪与脸上的泪痕后,才故作平静的抬起脸。
好在,邓陌闻正侧着头观察窗外,应当是没看到她刚才的动作。
钟繁轻舒了一口气,再次阖上双眼,继续休养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