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阁主的表情很是复杂。但毕竟是见多识广、常跟各类人打交道的,掩饰情绪的法子是信手拈来,速度快到钟繁还没注意到对方面上的诧异,那情绪就被掐灭。
“不害怕?”钟繁在屋里仔细检查了一转,毕竟不知道要在这地方住多久,谨慎点总归不会错。阁主无心的话让她放下行李的动作一停,屋里霎时间没了声。
“不害怕。”话语里还带着些未完全消散的欣喜。
阁主没刨根问底,来无名阁的人各有各的秘密。但那又如何,只要能帮她把事做好,就算是心怀不轨的叛徒,她也能将其明目张胆的野心视而不见。
“那就好。”看她没什么不适应,阁主适时地离开,却并没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许久未见的好天气,温度回暖,堆叠了许久的雪被也慢慢开始融化。
阁主静静站在池塘边,发丝被风扰乱,在空中飘扬,衣服也被吹起,像一尾水中飘逸的游鱼。
她闭上眼,慢慢地将心中积郁的怒气呼出。
脚边是从零零壹的伤口滴下的血迹,尽管没多长时间,但血已顺着岩石的沟壑扩散了小半圈,像是它本身的纹路一般,难以完全清除。
她心不在焉地沿着长廊散步,却走一步歇两步。廊外的风景是了无生气的萧瑟——光秃秃的树干,凋零腐坏的残花,枯黄的草地。就算是风也不愿多在此地多停留。
或许是巧合,刚包扎好准备回房休息的零零壹与她撞了个正着。
俊朗的脸是同石灰一样的青灰色,平日里随口便能蹦出诛心之词的薄唇也已没了血色,整个人虚弱的似乎风一吹就能晕倒。
两人四目相对,阁主见到他,面无波澜地冲他点了点头,似乎全然不在乎他所受的伤。
得到阁主的示意,零零壹也没多耽搁,尽管步子虚浮但此刻也顾不上,抬起脚就要走。
在无名阁,阁主的命令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下次任务小心些。”风把话带到了耳边。
毫不犹豫的,话音未落,他下意识地拖着虚弱的身体单膝跪下,膝盖与石板重重碰撞后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又像他嗓子中不小心漏出的闷哼。明明是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平日里甚是干练,今日却格外笨重,看着快要昏倒似的。
尽管如此,他依旧一只手撑着地,头垂得快要挨到地,保持着这样的动作,等待着阁主的下一步吩咐。
“回去吧。”她随意挥了挥手,把对方驱赶。
看着他刚才那状态,两人初次遇见的情形久违地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那是刚下完接连几天大雨的清晨,她背着竹篓,照常去平日里她采野菜的地方去。那里是一片荒山,村里人都嫌危险和路远不愿意来,这也正好被她捡了漏。
而今日一去,她就看见一个男孩躺在盛满污水的泥洼里,衣服被泥水、杂草、树叶弄得脏污不堪。隔远了看,还以为是一捆浸满了水的稻草。
头发沾着雨水,吸在他惨白的脸上,像是村子里老人口中常在半夜从水井里爬出来抓小孩吃的水妖。
她有些好奇,便蹑手蹑脚地凑近,剥开水妖般的头发,使得他露出真面目。男孩闭着眼,眉头紧蹙,嘴巴也抿得紧紧的。
她向下一瞧,腹部是一块血淋淋的伤口,足足有一寸。血迹已经干涸,伤口里混入了雨水、杂草、石块……深红色的血染布料粘着外翻的皮肉,格外狰狞可怖。
她双手颤抖,将手指放在男孩的鼻下。好在,还有微弱的鼻息,她长舒了一口气。
外婆在世时常说,医者便是要治病救人的。于是,瘦弱的女孩费劲地背着比她大了两圈的男孩回了家。
“你终于醒了!”这是男孩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环境和一个眉眼灵动的女孩。女孩下巴尖尖,本就大的眼睛因为长期吃不饱而造成的瘦弱导致看起来更大了。
他想说话,却因长期没进食,喉咙干哑,像根还未熄灭就被按进水中的木炭,每次振动嗓子都像是经历酷刑。
看见床上的人醒了,女孩弯起眼睛,从桌上端起一碗米粥:“先吃点东西吧。”
说是米粥,其实除了碗底薄薄的一层米,与水没什么区别。
他浑身无力,虚弱到无法撑起自己的身体,就连碗都端不住,摇摇晃晃的,看着跟要摔掉似的。
女孩没说什么,仍旧眼睛弯弯,露着恬静的笑,从他手里拿过碗,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男孩的耳尖泛起红,女孩却格外坦荡。
等碗中的粥见底,女孩的肚子传来咕咕的响声。但她却没在意,睁着圆圆的眼睛问:“你吃饱了吗?”
直到男孩重重地点了头,她才给自己盛了一碗看不到米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