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向后靠进椅背,视线看向车窗外更远的建筑。“但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层刻意维持的轻快彻底剥落,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生命很渺小的。”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孟宴臣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十六个月之后,只有我回来了,很多人,很多人都留在了那里。”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车厢凝滞的空气里。“原本……只是计划一个半月的调研。”
她不再往下说了,也没有解释“我们”具体是谁,那“很多人”中又包含了谁。只是最后,用一句更轻、更飘忽的话,为这段有所保留的回忆画上了一个充满缺口的句点:
“遇见了很好的人,然后他又从你眼前消失了。”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不知是不是错觉,孟宴臣看见她说完这句话时,下颌线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仿佛正死死咬着后槽牙,压抑着某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颤抖。这段往事,在当初那些详尽却冰冷的背调资料里只字未提,正因如此,孟宴臣知道,此刻从她唇齿间艰难溢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无可置疑的真实。
车里没有开灯,孟宴臣只能借着车外的天色里看见范宁的侧脸,在那张总是显得游刃有余的脸上,他清晰地读出了无助,一种面对巨大失去后的真空,任何言语靠近都会被瞬间吞没的无助。
他们是朋友,是同谋,甚至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可在此刻她周身弥漫的这种寂静的痛楚面前,所有这些关系都显得苍白无力,无从着手。他想伸手碰碰她,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可指尖在身侧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
孟宴臣沉默地拿起了置物盒里的烟和打火机,在她旁边例行公事般地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夜风立刻灌入,带来一丝凉意。他记得在灾区那个夜晚,她也曾这样敏锐地察觉他的情绪,然后体贴地退开,留给他独自处理的空间。现在,他也可以把同样的空间还给她。
车门关上。范宁依然坐在那里,视线没有焦点。她知道他出去了,其实很想冲着他的背影说一句“没必要,不至于”,可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咽了回去。她承他这份情。她也确实需要这几分钟,整理一下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思绪。
她今天登记结婚了。法律意义上的配偶,此刻就在车外。那栋远在塞浦路斯的别墅,过户的最后一道障碍即将清除。
她的目光落在膝头那束纯白的马蹄莲上,她想起了孟宴臣今日所有刻意的仪式感,那种带着执拗的、向过去宣告的明亮。或许,她也该学一学。
范宁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秋夜的凉意让她精神一凛。她走向倚在车边那道沉默的身影。
孟宴臣手里夹着点燃的烟,却没抽,只是任由那点猩红在指尖明明灭灭,像寂静的呼吸。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
范宁走到他面前,非常理所当然地朝他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孟宴臣立刻明白了。他没问什么,只是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递给她,然后拢着手,“嚓”地一声为她点燃。
范宁凑近火苗,深吸了一口,熟悉的辛辣感涌入肺腑,带来一种镇定的麻木。她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导航软件,输入了一个地址。然后,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孟宴臣,清晰的电子女声在安静的夜色里响起:
“开始导航,全程约二十五分钟。”
屏幕上,一个定位标志在城东某购物商场闪烁着。
“抽完这支,”范宁掸了掸烟灰,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点随意的笃定,“我们去这儿。”
孟宴臣看着屏幕上熟悉的目的地,又看向她。她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但神情已然不同,那层坚硬的壳似乎又回来了,甚至还多了一点……破釜沉舟般的亮光。他一时没摸清这突如其来的兴致从何而来。
“今天小孟总安排了这么多,”范宁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唇角抿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总得给我个机会……回一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