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不能这样说别人。”
“可、可是……”
“没有可是!”听雨斩钉截铁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听了不高兴的话,就不能拿来去说别人,你不要管别人是什么样的人,你没有资格去管,你是玉华的阿母阿父吗?你是他的老师吗?你是他的上司吗?都不是!那你就老实闭嘴,管好你自己!”
凛凛师威之下,所有学生都屏气凝神,面面相觑,恨不得消失在老师眼前。
玉华连嘴巴都不敢动了,含着剩下的半个果子一动不动。
长离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耳朵。
泪水在狸子眼里打转,他抽噎着说:“我知道了老师,以后我再也不说别人了……”
闻言,听雨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温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哦。”
啪嗒——
身形庞大的狸力掉到了地上。
两个身形高壮的学生过去让他变成人形,扶着他回了教室。
长离抱着一只玉兔,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若有所思。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听雨老师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但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微妙的不适。
就像是吃饭吃到一粒沙子,咔嚓一声咬碎了,吐了出来,你知道这无伤大雅,但不妨碍在那一瞬间,你心里不舒服,感到膈应。
放假时,长离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保们。
大师保与少师保相视一笑。
少师保说:“假如陛下的朋友——玉华,与这位狸子身份调转,您还会觉得这位老师说的是对的吗?”
长离沉思。
长离恍然大悟,右手握拳击左掌,“我明白了!”
“在听雨老师口中,批评只能发生在上位者对下位者之间。可是,难道下位者就一定是错的吗?上位者就永远不会犯错吗?下位者就不能指出上位者的错误吗?”
“什么时候,谈论对错、公义还需要‘资格’?这不是所有人生而有之的权利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记得小时候老师教我们的时候,明明强调的是让我们将心比心,不要违背他人意志做你自己都不愿意做的事,可没有说过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狸子骂玉华,确实是他做错了。可是,假如玉华做错了事,狸子就没有资格站出来骂他、指出他的错误吗?不,他有。”
“当然,无缘无故的辱骂是不对的,但如果督促同窗改正错误,这分明就是一桩美谈。”
“就比如我,我是羽族的王,这天底下身份比我高的人也没有几个,难道我做错了事,其他人看到了,都要因为没有资格而保持沉默吗?这,只会让我往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吧。”
大师保轻轻鼓掌,“陛下说得对,公道自在人心,岂因身份而有别?愿陛下谨记今日之事,来日勿蹈今日之覆辙。”
一股豪气自心底生出,长离抬起下巴,“师保们放心,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他又转头看向鸿鹄、重明,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笑意。
“你们是陪伴我最多的人,平时也要监督我,如果发现我做错了事,可一定要指出来,不许保持沉默,明白了吗?”
此时,他还处在少年到成年的过渡期,眉眼间残留着稚嫩,性格中虽然不乏权势富贵滋养出来的骄横,但天生的善良和师保们后天的教育,还是让他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加上长得太好看,这让鸿鹄、重明等人更多将他看作脾气有点坏的弟弟,而非真正的王。
可是在这一刻,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王者的威严,不由自主地折服。
这威严并非出自身份,也并非出自力量,而是出自灵魂。
二人毫不犹豫抚胸躬行礼,异口同声道:“明白,愿与陛下共勉。”
“咳咳,起来吧,不必多礼。”
师保们也欣慰地看着众人。
有这样的年轻人在,羽族的未来何愁没有希望。
办完正事,得到师保们的认可与表扬,又认识到原来老师也不是全然的正确,长离兴奋得恨不得化作原形出去飞上个几百圈。
独自一人在寝殿里转了好几个圈圈,转得麦香眼都要花了。
麦香抱着睡袍跺脚,“陛下,你还睡不睡了?”
长离大手一挥,“不睡了。”
说着他噔噔噔跑到书桌前,抽出一张宣纸,挑了半天,取下一支比较苗条的毛笔,而麦香已经帮他磨好了墨。
一落笔,一撇一捺的笔锋都要飞起来了。
在信中,他十分矜持地同意了启明作为成年后的第一个双修对象,又对受到认可一事轻描淡写而过。
写完之后,长离迫不及待地召来青鸾,“拜托了,青鸾姐姐,帮我送到启明哥哥那里吧,你飞得最快了。”
青鸾简直是哭笑不得,“用传音符或子母镜不好吗?怎么突然想起来写信了?”
“咳,写信比较含蓄。”
“那好吧,交给我了。”青鸾当即变成一只大鸟,红色鸟喙,青色羽毛,长长的尾羽拖拽霞光,一伸修长的脖颈,叼起信件便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间。
很快,信件就到了天帝手中。
他温和道:“多谢你了,青鸾姑娘,长离这孩子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青鸾摇摇头,“不客气,这是我应当做的,对了,天帝陛下您要回信吗?要的话,我就等一会。”
“要的,你先去歇一会吧。”
青鸾往偏殿飞去。
天帝拆开了信封,看着看着,笑意越来越深,他养过长离一段时间,又亲自教导过,自然很了解他的小心思,在回信中对他的智慧称赞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