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重新垂下眼帘,规矩地弯腰,不再做小动作。
头顶传来兰斯特有些艰难的声音。
「不……我怎么敢,质疑大人的决定。就是他了。」兰斯特的声音越来越近,「海涅森,抬头。」
我装作无事发生,不解地看向兰斯特。
「我在,大人。」
兰斯特的手掌上翻,朝着研究所内,比出一个标准的执事迎宾手势。
「带客人参观吧。」
直到走在冰冷的甬道内,我才反应过来,刚才应该拒绝的。在这个地方两人独处,真是糟糕透了。
正如兰斯特所说,我对研究所的认知仅限于两个月的新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我不能暴露自己知道多少,因此只能挑拣着说。
「这边是隔离观察实验体的地方。」
我在一个玻璃房间前停下脚步。
研究所大多数的房间都是用特殊的白色材料构建,拥有防震防火防爆等规格,有巨大玻璃的房间很少。何况这是一整面墙的单面玻璃。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但是外面的人可以看见里面。
在注射后的三个小时里,实验体都要在这里面度过,观察反应。
现在玻璃房里就有一个实验体,三十七号,在前段时间的配合实验后,他对实验的重要性直线上涨,越来越频繁地被带出牢房,进到这些冰冷的小房子里。
说不愧疚是不可能的,但愧疚又能做到什么,所以我还没能允许自己愧疚。
我沉默着等待血族的反应,作为两个月的新人。
血族上前两步,指尖贴在玻璃上。他垂着眼睛,看着一墙之隔的小孩,后者贴着玻璃墙,坐在地上发呆,从我们的角度,可以看见小孩的头顶。
窸窸窣窣。
孩子原本抱着膝盖,安静地发抖。现在突然在怀里摸索起来,小心翼翼地,怀里探出一个小人偶的头。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就又塞回去。
他的发抖停止了。
我咬紧牙关,别过了头。
普通的研究人员不会靠玻璃墙这么近,他飞快地拿出来放回去,如果不是我们一直盯着,不会有人发现。他一定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
显然,那个血族也看见了,在我愈发紧张的心跳声里,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关上门。
我松了口气。
「那个人偶,是谁给他的?」
我猛地抬头,对上血族平静的视线。在他审视的目光下,咽了口唾沫。
「是我。」
他听完却毫不犹豫地转身了,留下一声轻轻的回应。
我沉默着,跟在他的身后。
这个许久没来的负责人,显然比两个月的新人更熟悉研究所。同时,没有什么比一个比你更熟悉你的工作,并且只会安静地听你说的上司更折磨人的了。更何况,也许下一秒,这个上司就会把你的身份揭发。
一个又一个房间在我们身后关上了门,我在甬道里慢慢地走,祈祷着时间快点过去。
像是世界树回应了我的愿望,在走过大部分房间后,血族像是赦免我一样开口了。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我心中暗喜,转过身又换上平静的面具。
「好的,请您跟我来。」
回去的脚步显然轻快了许多,但我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些,只想快点送走这位瘟神。
和来时不同,大多数研究员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岗位,留在这里的只有兰斯特,和几位核心研究员,以及还算是我上司的德莫夫。
见到归来的血族,兰斯特恭敬地低下头。
「您感觉如何?」
血族先看了一眼我,才回答兰斯特的话。
「研究所有点人气了。」
冷血的吸血鬼哪能懂这个,兰斯特困惑地抬起头。
「人气?」
「没什么,你当我胡说八道吧。」
没有再聊下去的欲望,血族和来时一样,自顾自地一个人往前走,又发出了那样摩擦地面的声音。
兰斯特一步未动,却装模作样地说。
「要送您回去吗?」
血族摆了摆手,突然,他像是想到什么。
「我一直没问,」他回过头来,平静地看着我,「你现在,打算回纷争大陆了吗,实验体一号?」
我的血液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