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乡人?」
「就是一个也被关在牢里的天使,性格有点奇怪。」
「什么叫关在牢里!」太族长睁大了眼,「他在牢里?」
不清楚太族长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我们谨慎地点点头。他的眉头从愤怒地挑高慢慢变得低垂,嘴唇微微张开,片刻后才溜出一声轻浅的叹息。
似是缅怀故人,又似困惑不已。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为了找东西,在精灵族借住了一段时间,但没找到想找的东西,所以这就要走了。」
「已经走了?」
「是。他要我们把这个转交给你。」
「他在精灵族,我怎么不知道?」太族长的眉头又拧紧。
能透出彩虹颜色的花种,再次被放在太族长的手掌上。
太族长此时的脸色是我见过最难看的一次,花种几乎要被他颤抖的手掌震掉。
「原来是……」
后半句被他的嘟嘟囔囔掩住,听不清说些什么,但那些声音里既有抱怨又有好笑。
他急躁地在房间里绕着圈,将地板踩得嘎吱作响,从返乡人的名字到现任族长,他咬牙切齿地念过无数个名字,甚至好像听见了奥德和伊辛兰。我们都没有作声,安静地等待这个老人从回忆中挣脱。
直到他第三次来到他的小花园前,在那株最艳丽的彩虹色花朵前停下,他才停止了那种走马灯般的念叨,却比之前更像一个老人。
「是之前说的熟人吗?」
太族长低头继续轻抚花瓣,它像呼吸般微微起伏。
「说什么借住,都住了两百年了。」
或许那是长生种,生命久远到两百年也只是弹指一瞬间。
他从柜子里翻出木盒,将种子收回去,随后又在翻箱倒柜。他桌子旁边有一个大柜子,柜子上的许多小抽屉都被他一个个翻出来过,但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些,他一边翻抽屉,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我们说。
「你们以后不用来了。」
「为什么?」辛勒不满地上前,「之前也是,我明明都拿到花种了,却不给我花。」
「我只是说有了有可能。」
「堂堂精灵族长就这样糊弄人啊!」
「孩子,你讲点道理,」太族长放下手头的翻找,弯着腰,将头转向辛勒,「我不是族长,你也不是人。」
辛勒辩不过这些咬文嚼字的说法,他和古斯塔乌的争论也常常因此落败。被太族长以这样耍赖的口吻挑刺,却想不到反驳的话,他气得牙痒痒。
说实在的,我从没想过太族长会有这样一面,和辛勒吵着没有意义的架,但谁也没生气,只是抱怨。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辛勒和太族长相处不错。
但相处不错也没用,我们的花还是没拿到。这也没办法,依靠别人来走捷径本就不是好事,也还没到时限,离任务结束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他也需要时间来缅怀旧友。
「辛勒,我们今天先走吧。」德拉尔学长也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谁料,太族长没找到抽屉里的东西,从桌上抓起一把剪刀,剪下一朵花,将它递给了辛勒。
「给你,明天别再来了。」
这朵花有一个拳头大,花蕊外面裹着厚实的透明花瓣,在阳光照射下,影子流出彩虹的颜色。
辛苦了大半个月的花,就这样轻易地被放在手上,辛勒震惊不已,又有些不满。
「你认可我?还是只是看在别人的面子上?」
因为微笑的缘故,太族长脸上的褶皱更加明显。并不是欣慰,而是像听到什么蠢话一样地笑起来,他的笑和古斯塔乌常常会有的笑很像,却没那么犀利。
「最后教你一件事吧,较真是年轻人的做法,和我这种老年人打交道,你还是放轻松些更好。就算我现在承认你,你又能否分清,我是不是发自内心?」不知是否错觉,他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总不至于还在介意我挡在莱伊面前的那件事吧,「你们确实厉害,实力自不必提,哄老人家的功夫也不差。」
最后那句绝对是在嘲讽,他根本没被哄高兴,说的是返乡人。
辛勒似乎真的被这句话说服了,扬起一边的嘴角,得意洋洋地将花收进怀里,说着「这下你可没机会反悔了」。看见这朵花被辛勒握在手中,我们才有了任务成功的实感,不禁松了口气。
在太族长不耐烦地挥手里,我们关上了房间的大门。那个小小的室内花园和严厉的老人家,都被门藏进了这栋房子里。当明白自己再也不会推开这扇门时,我突然想起来奥德赠送莱伊花种的事。
几经波折,我们的历练总算告一段落。离历练结束还剩下不到十天,我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又或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在此之后,我便隔一段时间去一次莱伊的房间。
正如返乡人所说,莱伊的身体正在渐渐恢复。
她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只是还是没什么力气,时常躺在床上发呆。我去看望时,她常常是身着白裙,坐在床上,拍拍床沿,让我坐在这里,给她读一些无关紧要的童话故事。那张白皙的脸在烛火里显得红润又静谧,却怎么也看不透她的所思所想。
直到我将《女巫的愿望》读到结尾,实训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结束前的最后三天,我去到她的房间时,听见里面有别人的声音。
推开房门,和那天一样的阳光洒进莱伊的房间,我曾和学姐一起来到这里,唤醒正在睡觉的她。
如今,莱伊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身着那身白裙。对面给她念童话故事的人,居然是伊辛兰。他们的面庞都十分精致,看起来很是般配,我敛下眼皮,有些拘谨地行礼。
「好久不见。」
「呀,好久不见,卡沃伊,怎么最近没看见你?」他放下手中的精装书,侧过头问我,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之前和老师一起被关进树牢了,本来想去问学姐的情况,但她看起来太忙了,就没打扰。」我走到莱伊身边的空位,端起飘来的茶杯,喝下一口。
「学姐怎么样了?」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不曾想伊辛兰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不太好。」
「奥德不是挺看好学姐的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实验没做好?」
伊辛兰耸了耸肩,将童话书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润了下喉咙,对我发出了邀请。
「如果你之后没事,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奥德吧。」
恭敬不如从命,我同意了。
结束了简单的寒暄,我转头看向莱伊,进行例行的询问。
「老师,已经能下床了吗?」
「嗯,虽然有点困难,但有人扶就没事。」她温和地说。
「刚才是伊辛兰扶你下来的?」
「不是哦,安雅早上来了一趟,我让她扶我到沙发上的。」
「学姐不是很忙吗?」我站起身来,「那我扶您回到床上吧,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不要坐太久。」
「是今天才来的,你去的时候问问吧。」
莱伊搭上我的手,我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上肩膀,试图让她减轻负担。伊辛兰便站在旁边,跟着我们一起慢慢挪回床前。
等到将莱伊带回床上,我和伊辛兰便准备告辞了。但刚躺下来的莱伊,却将手伸出被子,牵住我的手腕。
「卡沃伊,我有话和你说,」她又将头转向伊辛兰,「出去等。」
后者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表情,便退出房门外。等到房间里终于没有外人在,我坐在床沿,问莱伊。
「怎么了?哪里疼吗?」
莱伊摇了摇头。
「小心伊辛兰,他不是什么善良的精灵,如果他无条件帮你,多半是有自己的目的。」
我点点头,明白莱伊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但出于她自己的立场,不好说什么。这样的嘱咐我在德拉尔学长那儿也听过,尽管他看起来十分无害,但我还是提高了警惕,因为德拉尔学长和莱伊更加没有害我的理由。
「你去吧,」她松开我的手腕,「一切小心。」
关了房门,迎上正在等待我的伊辛兰的目光,他笑眯眯地邀请我和他一起,前往奥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