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钊!”
听到声音,正在掏钱的男生不耐地“啧”了一声,没理,他把钱扔到烤肠摊的钱篓子里,说:“给我来两根肠。”
又有一张钱落到钱篓子里,方星文追上来,一手搭在秦钊肩膀上,说:“老板给我也来一根,不要辣椒。”
他拿屁股怼了秦钊一下,“你怎么不等我啊,不是说好了放学去打篮球吗?”
秦钊:“你烦不烦,要去你自己去。”
“老板多加辣椒。”他说。
因为心里有烦心事,秦钊面上不耐烦地拧着眉,正值青春期,人长得又高又瘦,脸部线条初现冷峻,不笑的时候挺唬人的。
但方星文可是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还能怕他?
方星文拍拍他的肩膀:“你家里还没同意啊?”
秦钊抖开他的手,“嗯。”
两人拿着肠坐在花坛边,边吃边聊。
秦钊高一了,他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正好校内有一个去国外的交换学习的机会,他想着去外面看一下,这将决定他大学在哪儿读。
秦钊:“他们觉得国外不安全,不想让我去。”
方星文:“我觉得秦姨她们说的有道理啊,我有个表哥去国外以后,哭着闹着要变性呢。”
“你是不是被我妈收买了?”秦钊瞪他,看样子挺凶的。
方星文缩缩脖子,“秦姨是给我买了点小礼物啦……哎你别走!”
站的老远,秦钊指着他说:“你回去跟她们说,我要出去几天,别联系我。”
说完转头就跑。
他腿又长,方星文追了一条街,转个头就看不见人影了。
方星文撑着膝盖大喘气:“秦、秦钊,你倒是说一下你要去哪儿啊!”
秦钊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心里一股无名火,身上又有钱,随便买了张高铁票坐上去,中途听到云县这个名字,他兴致一起,直接下去了。
他知道云县,张姨说这个地方的走地鸡很好吃,煲汤鲜得很。
秦钊找了个农家乐,打算在这住几天。
“你们这的鸡可以快递吗?”他找到老板。
老板当然说可以。
秦钊:“来五只,寄这个地址。”他虽然和家里置气,但遇到好吃的还是想着寄回去让家里人都吃一下。
后面传来吹唢呐的声音,由远及近,秦钊不感兴趣,低头填地址。
唢呐声突然停了,人声愈发嘈杂。
老板盯着他身后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忍地叹了一口气,朝前快走几步说:“你们别为难一个小孩啊。”
“你是他家亲戚啊?那你来帮他还钱!”一个精瘦的男人撸着袖子胀红着脸说。
“我会还钱的!”
闻言,秦钊终于看了过去。
那边的场面很怪异,一个看着比他小不少的小孩站在最前面,头上腰上系着白布,瘦嶙嶙的,眼睛尤其大,倔强的盯着前面的“债主”们。
“就你一小屁孩,你家里其他人呢?”这些人是黎宏和卫芸两人的债主,这两狗东西到处借钱维持生活,大家看他们可怜,也被烦得没办法就借了,结果倒好,眼看还不起了,黎宏和卫芸居然两脚一蹬,直接死了。
但他们的钱可不能打水漂啊!
“我家里没什么人了。”小小的孩子攥着拳头,秋天了,他还穿着一件薄的透明的单衣,冷得脸发青,说着这种话,看着可怜得要命。
他爸妈死了,尸体又不能躺那儿,是村长带人帮忙收拾的,顺便把丧事简单的办一下,别的事村里人也有心无力。
黎瑜抬起头说:“我会把钱还给你们的,我可以打欠条。”
“多少钱?”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黎瑜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一看就很贵的衣服的大高个。
秦钊围观的时候,已经和农家乐老板打听清楚了。
错的是小孩死去的父母,人死债消,但别人的钱确实也不能打水漂,秦钊想着他卡里还有点钱,至少先把这些债主安抚住。
“你是谁?”债主们疑惑地看着他,视线在秦钊和黎瑜之间扫视,“你是他哥?”
黎瑜张张嘴,想说不是,他不认识这个人。
秦钊腿一迈,往他前面一挡,遮了个严严实实,“对,我是他哥。”
“他爸妈欠了你们多少,我转给你们。”
“那行,我这里有八万。”债主们才不管他到底是谁,反正有人还钱就行。
“我三万。”
“六万。”
“还有我……”
一串钱听得黎瑜晕头转向,他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在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爸妈居然欠了这么多。
黎瑜抖了抖,突然拽住这个大哥哥的衣摆。
秦钊“啧”了一声。
身后的小孩就跟着簌簌地抖一下。
秦钊把这些债主都打发走了,村长才带着人走上来,“小伙子,你真是小瑜的哥哥?”
秦钊拿着手机:“你多少钱?”
村长一听,摸摸后脑勺,“黎宏倒是不欠我钱,但他和他媳妇的丧葬费……”
黎瑜忍不住说:“我给了钱的。”
家里的钱都被用完了,黎瑜拿的是他捡瓶子攒下的钱。
村长:“小瑜啊,那点钱只够埋一个人,要不你看看是埋你爸,还是埋你妈?”
黎瑜眼眶迅速变红,豆大的眼泪滚出来,砸在泥土里就是一个坑,他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秦钊又挡着他,看了眼村长,“多少?我给。”
“五百就行。”
拿了钱,唢呐又吹响了,村长带着人扛着棺材晃悠悠走了,也不管黎瑜有没有跟上。
“你不去吗?”秦钊垂眸看向身侧悄悄抹泪的小人。
黎瑜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我不去。”
这对狠心的父母,既然他们不要他了,那他也不要他们了。
更何况……黎瑜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这个大哥哥,“那些钱我会还给你的。”
秦钊想说不还也行,这小孩才几岁啊,哪能背这么多债,这些钱对他来说并不多,就当资助祖国的小花朵了。
但他低头,看到小孩倔强的眼神,没招,“行,打欠条吧。”
小孩果然松了口气,他们走到农家乐找老板借了张纸,写了欠条。
老板端了一盆芋儿鸡出来请他们吃。
黎瑜肚子咕咕叫,他两天没吃饭了,闻到肉香,直咽口水。
老板揉揉他的脑袋:“吃吧,叔请你。”
黎瑜泪腺太发达了,今天遇到两个好人,端着碗边吃边哭。
秦钊没见过这么爱哭的小孩,忍不住说:“别哭了,待会儿会打嗝。”
黎瑜已经开始打嗝了,“对、对不起……”
秦钊转移话题说:“你住附近吗?”
黎瑜摇摇头。
秦钊以为他是小学生,问他:“你明天还去上课吗?”
黎瑜又摇头:“我要去打工赚钱。”
秦钊皱眉:“你家里真一个人都没有了?”
“都死了,”黎瑜吃米饭,吃得香喷喷的,“有个舅舅,但是还在外面。”
这有点难搞。秦钊心想,一个小孩刚死了爸妈,家里又没人,还欠了他这么大笔钱,还不想读书,想出去打工。
秦钊:“我又不收你利息,你可以等大学毕业以后再还我。”
黎瑜看着他,眼睛很大,刚哭完,湿漉漉,小狗似的,“叔叔,谢谢你。”
秦钊如遭雷劈,忍不住纠正说:“我才高一,哪怕你是小学生也不该叫我叔吧!”
黎瑜也懵了:“叔、哥哥,我不是小学生。”
“我初二了。”
“初二?”秦钊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忍不住回想自己初二的时候,身体已经抽条,那时候就一米七八了,同学哪怕长得矮的,也不会比一米六矮。
但是眼前这个小孩嘛,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学生的样子。
黎瑜不懂他在惊讶什么,“对呀,初二。”
他继续这来之不易的饭,吃了这顿,他的下顿还不知道从哪儿来,所以要吃得饱饱的,抗饿。
就是有点对不起老板,好心请他吃饭,他居然吃这么多。
黎瑜心虚得不敢看,小嘴却不停。
秦钊看他吃得太快,扯了张纸递给他:“慢点,没人跟你抢。”
黎瑜以为他嫌弃自己吃相不好,接过纸巾擦嘴,重新端坐了一下姿势,用他觉得最礼貌的姿势继续吃饭。
秦钊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胃口,鸡也不香了,等黎瑜吃完,他就问:“老师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吗?”
黎瑜:“知道一点。”
秦钊:“你可以继续读书的。”
黎瑜:“我没有钱了,要去挣的。”他觑了眼秦钊的表情,说:“等有钱了我再读书。”
秦钊皱眉:“读书能费多少钱?我给你,书一定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