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炎不以为意,沉声正色道:“爹教过我怎么斩草除根,面上不敢冒头或许是假象,必须要连根拔去。要么我亲眼见到他死透的尸首,要么我亲手杀掉活生生的他。”
他说这话的神情,与孟济云屠戮项家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冷血又嗜血。
果然,这人骨子里流淌的是奸诈诡谲的孟家血。
项笙很清楚,孟炎所说的心病是她苦苦追寻的“遗诏”,她与他从血脉到利害,注定都是针锋相对的敌人。
而她偏偏要蛰伏在敌人眼皮底下,不能露出丝毫破绽,不管他因何刺探她与李琢的关系,她都得矢口否认。
旧忆在眼前浮现,她仿佛又回到与李琢分别的那一日,隆冬深夜,风雪不歇,与梦中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死士们念及多年情面,决意放她一条生路,执意要杀她的人,是李琢。
是青梅竹马,天子做媒,爱她护她的李琢。
项笙眸底的晦涩转瞬即逝,反拉过了孟炎的手,两人的距离已近到再无隔阂,目光交错,没人能躲过她深邃的凝视。
项笙一字一句道:“如果李琢是你的仇人,那么他亦是我的仇人。”
话音落定,两人相顾无言,这抹微妙的对视足足持续了五息。
孟炎眯紧了眸子,却意外地发觉,自己竟辨不出项笙此言的假意。
她似乎是真的恨李琢。
她难得与他怀揣着同一个心思,他该为此高兴吧。
于是孟炎牵扯出笑意,然而未及眼底已消散,也再没了用身世秘密唬她的兴致。
沉闷的静默中,忽见阿忠一路小跑着通传道:“公子,小夫人,明镜司的人来讨债了!”
孟炎扶了扶额角,想起先前砍断沈岱马车一事,道:“这劳什子同我说什么,你领他们去找掌事拿银子吧。”
阿忠大气不敢出:“可......来的人是明镜司卿,沈大人。”
“公子,沈大人非要您亲自拿银子给他,掌事全叔也不敢拦着,眼下他已奔螽斯台来了。”
孟炎冷笑,芝麻大点的小事竟能让沈岱屈尊来此?他余光扫向项笙,她神色如常,眼睛却盯着沈岱来的方向——是了,沈大人此行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见。”孟炎敛下眉眼,说罢已转身往屋内走去。
意料之中的,项笙的声音果然在下一瞬亮起:“炎哥儿别任性,我先替你迎一迎,你可快些出来。”
看似是替他解围,可她从不曾设身处地为他着想过。
利用,又是利用。
冷风吹不散浓云,掩去日头,沈岱面色沉寂,由孟家下人领着跨过一道道院门,直达等闲人难以涉足的内院门口。
院门前立着一抹倩影,施施然向他行了个妇人礼,自然是好看的,可沈岱更喜欢看她行女礼。
下人知趣退后,门前只他二人,高墙笼下一片隐蔽,他朝前跨了一步,同她一并落入朦胧的暗处。
在无人察觉处,沈岱冰冷的眼底忽而踊跃出难得一见的温色,哪怕项笙面色如常,对此故作视而不见。
沈岱唇瓣微启,正要说些什么,只见院里忽而走出那个令他厌恶的身影。
项笙循着沈岱的目光瞧去,一时如鲠在喉。
孟炎原本穿戴整齐的衣衫不知怎地又凌乱了,领口半露,斜冠散发,眼神涣散似是未醒。
他瞧见沈岱,随即扯出友善又慵懒的笑意,想招呼客人,却脚下踉跄,想伸手去借力,恰把项笙搂了个满怀。
项笙始料未及,哪里受得住孟炎的力道,人如浮萍般被他摆弄,脚步也一并撤回了院内。
院内与院外,虽只是一道矮矮的坎,偏划出了明晰的界限。
一边是落在天光中的孟炎与她,另一边是立在墙影里的沈岱。
孟炎手上不松,打着哈欠道:“对不住,沈大人,方才我二人说话不觉困了,遂去榻上睡了会儿。”
“......”
这人困了竟在庶母的床榻上打盹?
沈岱声线中压着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怒意:“孟公子无人管教,果然没规矩得很。此处是内宅,纵是一道矮坎,内外亦有别。莫要行差踏错,带累了不该带累的人。”
孟炎挑眉笑了笑,慵懒地挑衅道:“沈大人言重了。我二人在自家能出什么差错,再说……此处似乎还轮不到明镜司来管束吧?”
沈岱下颌线绷紧,“自家”二字更是刺耳无比。
项笙被孟炎揽得踉跄,试图挣脱,低声道:“孟炎,松手。”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更添了几分暧昧。
孟炎非但没松,反而就着力道将她往身后带了带,半个身子护在她前面。
他迎向沈岱冰刃般的视线,笑容懒散依旧:“沈大人还有何指教?莫非明镜司连妇人内帷休憩之事也要记录在案了?”
沈岱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按住了孟炎搭在项笙肩头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