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神官望着少女倔强的侧颜,压低声音,无限留恋地说了一句:“那颜儿,师父走了……”
那声音有气无力,听着竟有几分凄楚的味道,朱颜隐隐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就看到时影逐渐失神的瞳孔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师父……”朱颜忍不住惊呼。
白衣神官的眉头剧烈地抖动,脸上的神情颇是痛苦,似乎是在强忍着什么,而伴随着少女焦急的一声叫唤,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上自己的胸口,气息逆涌而上,甫一张嘴,就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少女青色的莲花裙被泼上了点点血迹,青红相间,就如绿叶衬着朵朵红花,花在胸前怒放。
“师父……天哪……”朱颜吓得魂飞魄散,花容失色,她怎么也想不到,方才还好端端的师父,怎么突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时影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线,就这么自他的嘴角蜿蜒而下,朱颜看着心惊,忙不迭地想用手帮他擦去,却不料那白衣男子避开了她的动作,强撑着迷离的双眼,突然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作为空桑的大神官,时影平日里端雅矜持,几乎从不显露笑容,也只有对着她和重明时,才会偶尔松弛片刻。可就是那少之又少的笑容,却如春风沐雨,秋月凝霜,引得人心醉神迷。
而此时白衣神官的笑容,虽也如往日一般温情和煦,但在朱颜看来,竟带着几分伤感和诀别的意味。
少女一下子被吓住了,刚想伸手去抓住眼前之人,谁知道那个白衣男子的身体晃了晃,对着她就这么靠了过来。
朱颜慌忙抱住他的身体,他整个人就这么压在她的身上,沉重的力量迫使朱颜不由自主往后靠了靠,后背一下子贴在了床壁上。
时影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冻冰,脸庞埋在她的颈窝中,微弱的呼吸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她的脖颈。朱颜害怕极了,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禁不住失声高呼:“重明,重明,你在哪里?快来呀!”
少女尖锐的叫声穿越过九嶷山的上空,终于唤来了万年神鸟,白色的小鸟自半掩的窗户处飞身而入,抖抖翅膀,瞬间从雏鸟的形状化成了人形。
朱颜看到重明到来,勉强定了定心神,颤声道:“重明,师父怎么会这样?”
“这些时日,他……他不是好了大半了吗?”
重明上前查看了时影的样子,幽幽叹气道:“小颜儿,小影子的伤势虽已好了大半,可近日忧思过度,心神损耗,一时又受了刺激,如今这个模样,只怕是心脉阻络,气血逆行所致。”
“受了刺激?受了什么刺激?”朱颜急声问道。
重明看了看朱颜,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少女像是明白了什么,不由得脱口道:“难道是因为我……”
重明点了点头,“小影子的个性,你是知道的,那日你走后,他自责不已,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再加上你又一直躲着他,小影子这心里,便愈发过不去了。”
“今日他来你这里,本想着能获得你的原谅,解开数日来的心结,却没想到,这心中的愁郁,倒是更加重了些。”
听了重明的叙述,朱颜心中愧疚不已,禁不住连声喃喃:“是因为我……竟是因为我……”
说着说着,少女忍不住落下泪来,正想着该如何解救伏在她肩上的伤怀之人,那人的身体忽然就动了一下,发出了几声轻微而孱弱的咳嗽声。
朱颜一下子紧张起来,用力推开他几分。
时影的脸色,仍是晦暗无光,可朦胧涣散的眼神,却渐渐聚集起了一些神采。
“师父……”朱颜心疼地捧住他的脸庞,低声轻诉道:“是颜儿不好,颜儿不该不理你……师父……”
少女呜呜地哭泣着,只觉得悔恨之情溢满胸腔,简直要把她的整个心房撕裂。
“不要哭……颜儿……”白衣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颤悠悠地举起手来,握住了朱颜的双手,嘴角勉强挤出一点笑意。
“颜儿,我只愿你,不再怨我,我就心安了……”时影说着说着又咳了起来,可他似乎不愿少女担心,偏又拼命地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咳得过分。
但朱颜又怎么会看不出,时影涨得通红的脸庞以及那剧烈颤抖的肩膀,无一不在告诉她,他正在掩饰着巨大的痛苦。
“师父……”少女哽咽着扑入时影怀中,感受着他胸腔的震颤,仿佛这样做,才能够让白衣男子觉得好受些。
“颜儿……我没事……”时影抱着怀中少女,轻轻地抚着她的秀发,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的万年神鸟。
只见那厢重明早已笑得无眉无眼了,看见他望过来,勉强止了笑意,竖起大拇指来朝外指了指。
时影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可以了,见好就收,撤吧!
两人眉来眼去一番,朱颜也未曾看见,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时影忽又觉得让少女如此伤心甚是不忍,但又不敢轻易撤了架势,只能在神鸟的不断催促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颜儿,你能接纳我,我……我甚是心慰……”
神鸟见时影说不到重点,急得眉眼都凑成了一团,忍不住催促少女道:“小颜儿,小影子身体还弱,让我送他回清修殿休息吧。”
朱颜从时影怀中探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急声道:“我也一起去。”
重明连忙摆手拒绝:“小颜儿,不如让小影子先休息一会儿,你晚些过来便是,我怕他看着你,便不愿睡下了。”
少女想了想,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时影一眼,终是万般不舍地点了点头。
……
万年神鸟进入清修殿后,一眼看到桌案上的一盅笔洗,便兴冲冲地冲过去,一口饮尽其中的墨汁,然后甩了甩头,大大地舒了口气。
他抹了抹嘴,大声嚷道:“小影子,可急死老夫了,我真担心小颜儿看出来。”
时影坐在塌上,默默看了他一眼,不言也不语。
“不过你真别说,你这戏唱得也忒好了,咋个如此逼真呢?居然连老夫都快被你蒙过去了。”
听着神鸟夸赞的话语,白衣男子并不为所动,只长长叹一口气,幽幽自责道:“我不该让颜儿伤心的……”
重明道:“你看你,就想着宝贝你那个女徒弟,她要是知道咱俩联合起来骗她,估计会气得发疯!”
“不过嘛,这样也好,你和她,终究是没有嫌隙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重明一脸无奈,摇摇头道:“看,她已经追过来了。”
谁知应了门后,进来的却不是想象中的青衣少女,而是高冠广袖的风司空。
风司空见了他们两人后拱手施礼,“见过少司命,重明大人。”
时影恭敬回礼道:“不知司空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风司空道:“少司命大人,嘉兰传来消息,让大人您立即入宫,觐见帝君。”
时影疑惑问道:“入宫?为何如此急迫?司空大人可知所为何事?”
风司空闻言,神色严肃,谨慎地看了看四周,才犹豫着小声开口:“帝君……恐是大限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