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朱颜睡得很不踏实。她好像一直在做梦,梦见自己的父母,在嘉兰皇宫的殿门前跪着,帝君一声令下,立即有鲁莽的侍卫,冲上前来,把他们五花大绑,就这么拖了下去。她看到父王母妃的拼命挣扎,听到他们的大声呼喊,可她却只能这么看着,根本无能为力。她只觉得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在梦里一声声放肆地哭,拼命地抽泣,直到哭得精疲力尽,再也没有了半分力气。
“父王母妃……”朱颜大喊一声,终于从梦中彻底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冷汗,脸颊上还有残余的泪痕。原来,不管是梦里,还是梦外,她都哭得情难自禁,几欲崩溃。
朱颜从床上坐起,轻轻地抹去脸上的泪迹,还好只是一场梦,梦里的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且,永远也不会成真,因为她已经彻底妥协,向残酷的现实低头。既然她同意了和亲,那就扼杀了那个空桑当权者所有的阴谋,粉碎了他一切处心积虑的计划。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做出这个决定有多艰难又有多痛苦,万般无奈之下,她只有牺牲自己的终生幸福,放弃自己的心中所爱,来换赤族全族的平安。她甚至于完全不敢想,他……知道了这件事后是什么反应?他不会想不出,她是迫于压力才答应和亲的。那他会怎么办?他会去和帝君理论吗?还是他……会来这里救她?
朱颜想不下去了,只觉得心中乱极了,千头万绪如同虫蚁般咬噬着她的心,让她难受得濒临崩溃。她不敢有任何的奢想,索性就这样结束了也好。师父……你忘了我吧。朱颜的眼眶中,又不争气地涌出眼泪来,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就如同她曾经的期许和盼望,被无情地砸得粉碎,眨眼之间,梦碎无痕。
她绝望地摇了摇头,轻轻地抹去脸上的泪水,来到窗台边,望向那孤寂灰冷的夜空。罗刹国位于地底深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它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布块给笼罩着,厚重阴郁,死气沉沉。这就是她将来要待一辈子的地方吗?
朱颜望着那黝黑的天空,叹一口气,默默摊开手掌,变出了一支玉箫。还好,有它陪着她,就这样,无忧也无喜,无痛也无泪,渡过这漫漫一生吧。
悠扬的箫声缓缓而起,凄凉而悲伤,穿透过深沉的夜空,在层楼叠砌的宫殿间回荡。路过的宫女无不驻足倾听,窃窃私语,这位新任王后的箫声,为何如此伤感,听了令人心中无限难受。
朱颜停止了吹箫,她失神地抚摸着那支玉箫,喃喃自言自语:“师父,以后你还会想起在九嶷山时,和我一起鸣箫的那一刻吗?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也许将来你终会忘却,但我……永远都会记得。”
夜色已深,山野密林中微弱的一点火光,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最后已是完全熄灭,整个树林之间,瞬间昏暗了下来。重明裹着一张树皮,已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树下的白衣男子,一开始还靠着树干,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后来也经不住疲倦的侵袭,渐渐合上了眼睛。
许是太累了,闭上眼,便入了梦。梦中的景色,是他从没有看到过的,如镜面般澄澈透明的巨大水面,一座孤零零的绿岛横空出世,绿岛之上,则有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那是……时影怔住了……
雪寒薇花树?这里是他的精神结界,他怎么来到了这里?
时影缓缓踏过轻薄而晶莹的水面,向着那棵树走去。大树的底下,隐隐约约似乎坐着一个人,时影定睛望去,不由得心头一跳。那是……颜儿!
那个他日思夜想,爱恋到极致的人,竟然在他的梦里出现了。少女抱着膝盖,靠着雪寒薇花树的树干而坐,低着头,似乎在无声地啜泣,她的肩膀,轻微地抖动着,如同两片脆弱的蝴蝶翅膀。
“颜儿……”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紧紧地纠了起来,情不自禁脱口叫唤。
那个少女听到他的声音,茫然地抬起头来,待看清眼前的人后,少女泪眼婆娑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