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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明镜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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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为了她的彩礼欠下了债,她婆母又何必出去卖什么花草!我又何必要靠她的嫁妆过日子!”

“闵友才你简直太无耻!我要了你的彩礼是为了不要让你轻视了我儿,你俩成婚后彩礼钱又都给她带回了夫家。成婚两个月我儿就拿彩礼添上自己的嫁妆为你还完了你借的那些印子钱,你家坐吃山空与我儿何干?”

“我儿尚未嫁进你家时,你后母就在外抛头露面了好些年,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你后母,怎么不见你孝顺她!”

“我要孝顺她做什么?她一过门就克死了我爹,我恨她还来不及,凭什么孝顺她!”

“你爹是畏罪自杀,和你后母有什么关系!”

“我爹无罪,他不可能自杀!扣在他头上那些事都是子虚乌有,说不定当年再查查就能水落石出!这都是我爹和我亲口说的,他说他是上官已经在替他奔走,说不日就能出来与我一家团聚。”

“我爹都这样说了,他在牢里畏的哪门子罪,自的什么杀?如若不是她克死了我爹,我爹人怎么会不明不白的就遭了难,不明不白的就死在了牢里!”

“肃静!”

小方手里的那块惊堂木碎片刚才被他拍丢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只能用手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公堂之上,不许喧哗!闵友才,你既然认罪,案情清楚,事实明白,且人证物证都在。本府就按大周律,判你秋后问斩。”

小方拿起刑签,盯着屏风准备往外丢,果然,还没等刑签脱手,一条正红色的四团龙袍就从屏风后边钻了出来。

正红四团龙,是亲王的常服。要拿全套仪仗,就必须得穿这个。

“方知府,且慢。闵友才虽然犯下杀人大罪,但他父亲在军中立下过不少战功。本王做个主,给他将功折罪,请知府轻判,留他性命吧。”

“殿下仁善,下官感佩。然而公堂之上有大周律法,若无法可依,恕下官不能从命。”

嗯?

木恬看向元宋石。

元宋石赶紧躬身跑到木恬旁边,小声说:“禀王爷,将功折罪是军中惯例,周律之中的确没有此条。”

……。

”好吧,那闵友才所犯死罪,本王愿意为他交钱赎了。斩刑赎钱多少来的?”

“禀王爷,是四十二贯。”

“四十二贯钱,稍后本王会派人送到云南府上。”

“殿下且慢,按大周律,能以钱赎罪者,只有军民入役者及文武官吏、举人、监生、生员、冠带官、医生、老人、舍人。敢问殿下他该当哪条?”

“他亡父是镇南军中将领,他是武官之子,自然是舍人。”

“据下官所知,他父是获罪入狱,又在牢中畏罪自杀。死前依例革除了一切官职功名,记在档上的舍人当然也都剔去了。下官恐怕,这闵友才已然不是舍人之身。”

“你!、好好好,那李太妃前日病色见好,本王为太妃祈福,特赦此一年之间死罪,如此,尽可把闵友才的死罪赦了吧!”

“回殿下!闵友才犯的是杀妻的不睦之罪,罪属十恶,乃不赦之罪!殿下纯孝,下官无比感佩,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殿下特赦,闵友才所犯之罪却不在当赦之列!”

“好,既然他如此罪不可赦,本王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是昆明城住人,所管衙门是昆明城衙,本王要带他回昆明城收监,这方知府总没什么意见吧。”

如果说刚才的‘保人’都是在周律之内,木恬的这一句话,几乎就相当于明目张胆的说他准备在周律之外动动手脚。

云南府衙里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此时都像鹌鹑崽子一样低下头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这场清官和王爷的斗法把自己也给卷进去。

“闵友才所犯重罪按律当斩,人犯案卷皆要由提刑按察司交大理寺复核,别说昆明城衙,就是下官的云南府衙,怕是也留他不得。是以殿下所说,下官不能同意。”

“如果本王今天就非要带他走呢?”

围在府衙外围的禁庭卫齐刷刷的把手压上刀。都不用把刀拔出来,只是用手压刀,就吓尿了一个云南府的衙役。

其他人也都被这一下吓得跪在了地上。

曲明用跪姿飞快的蹭到方斐存脚边,隔着袖子轻拍他,见他还不跪下,又猛拽方斐存的官袍,给身量单薄的方斐存拽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拽倒。

方斐存用官靴把他的手拨到一边,自己往旁边让了两步离开了曲明能碰得到的距离。

他整了整自己的官袍,双手从头上摘下官帽。

“那就请殿下上奏,革去方斐存的官职功名。否则只要方某在其位一天,就不得不按周律,在其位,谋其政。”

“方斐存!他与你又没有新仇旧恨,你何必要如此不依不饶,非要治他于死地吗?!”

“并非是下官不依不饶,两条人命现在堂上,还有云南的数万百姓正看着,是否有人为其主持公道!下官到是想问问,殿下到底为什么对他多有偏私?难道就因为他是故旧之子!”

“小方!他……姓闵!”

“殿下!方斐存不懂您的意思,别说他闵友才姓闵,就是他姓木,难道就能凌驾于周律之上?!”

“青天白日的人世间,并不只有您一个人有心肝,闵友才是故旧之子,要判他我心也未尝不痛。但您可曾想过,您因为他姓闵而多有偏袒,如若那人在天有灵,如若他今日也在堂,他可会想看殿下为他徇私枉法!”

“殿下……”

木恬猛的回头,发现一直待在屏风内没有动静的闵渊,自己摸索着走出了屏风外,和云南府的大小官员一样,也向着木恬,俯首下跪。

【闵渊……你也……觉得这杀妻的畜生,罪无可赦吗。】

“还是说殿下,您想说,闵世杰的案子本来就有问题,闵友才本该是舍人吗?”

小方从桌上抓起了一本薄薄的案卷,准备拿给木恬。

曲明像是没想到小方竟敢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件陈年旧事不要命的问出来,闵世杰的案卷上标明了是镇南王府长史司撰,质疑这种案子有问题,这就几乎是挑明了要跟权倾云南的镇南王对着干。

这是当年连皇帝都没插手的事。

曲明赶快上去一把把案卷抢下来护在怀里,跪在木恬脚下不住磕头:

“方知府是今早上猪油吃多蒙了心,萝卜吃坏了胀了胆,才言语之间不守规矩。可他绝对没有冲撞王爷的意思,请王爷开恩!请王爷开恩!”

“曲明,你起来,把东西还给我,还给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来替我认什么错!快松手!”

小方上去拉扯曲明,曲明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坐在地上就和自己的顶头上官互相撕扯起来。

他块头比小方大不少,小方抢不过他,气的直拿脚踹,二人拉扯之间,案卷里夹的一张纸片飞到了木恬绣着龙纹的靴子边。

很熟悉的字迹,这是木恬亲手教出来的。继承了木恬的一贯风格,是丑的独树一帜的狗爬小楷。

这是闵渊的字。

上边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总结一下就是:这个案子有问题,出于某些原因当初被误判了。求求各位看到这张案卷的君子大人们,如果有机会,能不能为事主闵世杰翻案。

能证明闵世杰无罪的证据,就在一个小木箱里被他埋在了某山某树的下边。无名氏跪谢各位青天大老爷。

这是当初留在按察司的那一份闵世杰的案卷。

原来闵渊早就去按察司找过。

原来他当年在各处求告无门后也并没有放弃,而是留下了这么一张字条,半带绝望的寄希望于后来人能给闵世杰沉冤昭雪。

小方是认识闵渊的字的。

这张纸被他翻来覆去看的都有些卷边了。

原来他也没有忘了闵渊。

闵渊看不见,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府衙之内乱哄哄的,方斐存好像和人打起来了。

他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也就无从劝解,只能沉默的跪在原地,沉默的等待木恬的宣判。

他心里其实怕的要死,吓的快跳起来了。但他还是因为闵友才的事跪在了堂前。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是非面前,做不到明哲保身。

木恬想起来了,闵渊和方斐存认识,要比他认识方斐存早了好多年。他两人脾性相投,方斐存才会在有闵渊引荐的情况下不假思索的就当了木恬的伴读。

木恬没管跟曲明打的热火朝天的小方,转而回头去扶起了闵渊,把他搀到屏风里让他坐好,在耳边给他下令。

【坐着别动。】

“好了,方大人,曲大人,公堂之上,朝廷命官扭打互殴,实在是有失体统。都停手吧。”

小方很明显就是打不过,打不过也不服气,被叫停了后喘着粗气,把自己的四品官袍狠狠的抖了抖,捋平,拍了拍自己的红袍补子上绣的云雁。

木恬伸手要拉他起来,他不愿,撇过头去,旁边的曲明也有些打生气了,一把像提小鸡一样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提着站了起来。

“方知府,你说得对。闵友才之父闵世杰的案子就是有毛病,本王今天就要在这公堂之上翻案。翻了案,他就还是舍人,本王替他用钱赎去死罪,这总算有周律可循了吧?”

小方愣住了。

“方知府,你手里可有给闵世杰翻案的证据?”

“……有。”

小方果然去把闵渊埋的东西挖出来了。

“如今这些证据可在堂上?”

“………………在。”

“那你还等什么,拿出来,请大家一起看看吧。”

木恬真让他往外拿,他反倒磨磨蹭蹭,扭捏起来。

官员错判,这是大罪。把人逼死在牢狱中,按律反坐,就是死刑。

拿出证据事小,到底谁来顶这个死罪?小方知道闵世杰的死绝对有木恬的授意,可难道让木恬本人出来顶罪?

还是再从昆明城衙里找一个可怜人,砍了他?

把一箱子证据抱在手里,小方罕见的沉默了。沉默了很久都没能动弹。

木恬等不下去了,上手就抢过小方手里的木箱,把里边的东西给在场的所有官员都发了一点,有不敢接的,木恬就上去踹他,踹完了也就都接了。

木恬自己把自己的正红龙袍扒下来一丢,头上代表亲王品级的翼善冠也摘下来,交给李祥通放在一旁,自己则撩起内衫,往正堂中间一跪。

“方知府,当年闵世杰的案子就是我自己结的,如今证据已然在堂,这渎职误判的罪,我认了,没有要辩解的。”

“按周律,这应该怎么罚?”

“渎职误判……按原罪反坐。致人死亡者,斩。”

他这话一出来,一堂的人都惊呆了。一个小小的四品知府,难不成还准备斩拥兵数万的镇南王!

事情发展的太超脱常理,连曲明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有爵位者有犯,罪减二等。在八议之内,再减三等。”

“最后按律减完了是个什么刑罚?”

“杖五十。”

“那就杖。”

木恬说完了,跪在地上准备挨打,等了半天不见小方扔令签,又自己站起来,走到案子前上刑签筒里一通找。

“这玩意该怎么用?有刑罚,有数字,拿这根写着杖的再拿一根写五十的就行?”

也没等小方回话,自顾自的找好刑签,往堂下丢了出去,又回去原地跪好。

“行了,刑签落地,打吧。”

周围的一圈衙役没人敢动。

“都不敢打?算了,禁庭卫!来两个人,行刑!”

满场的禁庭卫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推了两个倒霉的出来。

“怎么是你们两个?没有内力的给武人行不了刑,你俩是来干啥的?去,换你们队长上来!”

俩人又回去,拉了自己脸色比猪肝还难看的上司出来。

这回两个来行刑的禁庭卫就不愧是手下管着几个人的头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问衙门借了连根刑杖,把木恬按着脊背压下去,打了两下。

“停!为什么不用内力?不用内力叫你俩来干啥?你这打下去连我护体内力都破不了,这还叫行刑吗!刚才的两下不算,重来!”

两个禁庭卫又打了两下。

“使劲!你俩今天没吃饭?这两下也不作数,再重来!”

眼看着木恬是动了真格,实在搪塞不了,两人才按照正常行刑的力道一下一下的打了起来。

木恬嘴里没塞布,就硬忍着,五十下打完愣是没叫一声。

打完了自己把血糊糊的衣裳拧一拧,把血水都拧出去,又把正红色的四团龙袍套了回去勉强遮盖一下伤口,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接着神色如常的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如果不是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鼻孔里狂喷的鼻血,众人还真要以为木恬是什么能硬抗刑杖的神仙人物。

“好了,该……呕……”

木恬本想忍到最后,可一说话喉咙就发痒痒,左忍右忍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吐了出来。

“咳、该打的打完了,该翻的案子这就算是翻了。闵世杰本身无罪,闵友才身为武官之子当然算是舍人。他的死罪,我替他赎了,叫他去舂米炒铁,服刑去吧。”

木恬有点站不住,只能用自认为云淡风轻,实际上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毛病的姿势靠在云南府正堂的案子上。

世界有点模糊,他有点分不清哪一个是小方,只能想‘小方的官是最大的,是云南府唯一一个红色官袍’,于是对着赶来搀扶他的,穿红袍的驾前侍卫长左同仁一通唠叨。

“小方,你是对的,我错了。百姓需要你这样的人。你是个好官……你是个好官……”

木恬的眼前一黑,接着世界颠倒。

“快来人,快去找医正。”

“王爷晕倒了,快去找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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