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宝石直接触血肉,木恬的想法是直接和着一点血吞肚里就好了,脖子上那么大的伤口稍微拆一点缝合线,沾点血还是很容易的,这样不在身体上制造新的伤口,对闵渊也最好。
“王爷,小道以为还是用铁钉镶上宝石打进枕骨要稳妥的多,闵大人可以通过身上的宝石借您的一部分魂魄暂用,宝石对闵大人来说就相当于是魂魄的一部分。”
“放在肚子里万一腹部受击,宝石被吐出来了,就相当于魂魄被撕裂离体,对于闵大人来说不仅很疼,而且致命。”
“这样要紧的东西,还是放在身上平时碰不到的地方固定好比较好。”
【确实】
宝石不能放在腹部,腹部有丹田和气海,宝石一个没放好或者在肚子里乱动,弄破了丹田,闵渊的内力就没了。
闵渊现在太需要内力护体了,眼盲了之后不能视物,即便有木恬在前边牵着也难免磕磕碰碰,只怕要是没有内力护体,现在脚趾已经断了几根。
同理也不能放胸内,胸内脏器各个要紧,宝石弄破了肺子阴傀就不能吐纳,弄坏了心肝真气运转路径就少一大截,一样的麻烦。
这个宝石一定要固定在骨头上,而且得是那种动起来也碰不着,钉一颗石头在上边也不妨碍活动的骨头。
想来想去,还真只能固定在头上。对活人来说危险致命的做法对阴傀来说反而伤害最小。
木恬只好叫王府工匠赶制了一根尽量细但要结实的铁钉,用铁丝把雌石牢牢的镶嵌在顶端,保证宝石能接触到血肉的同时尽量包裹的严实些。
至于雄石,木恬有一条抹额上的琥珀珠子被闵渊打碎了,正好把这块石头镶上,要随身携带的玩意,没有比顶在自己头上更安全的了。
毕竟这世界上真的很少有人敢在镇南王头上拔毛。
楚香办事很稳妥,木恬吩咐下去仅过了半天,楚香就托着镶好宝石的镀金铁针呈了上来,小小的一根针,开金后光用皂角水洗洗就行,不用压金,是以做得很快。
木恬是个急性子,在木恬手下干活,王府里所有人都对这种火急火燎的吩咐习以为常,工匠甚至还能捎带手给镶宝石的铁钉镀个金。
这让木恬很满意,镀完金,铁钉看起来就像枚金簪,闪闪发亮,更像个饰品,而不是要扎进血肉骨骼里的凶器。
“王爷,时辰到了,请开始吧。”道士在一旁催促道。
和灵魂健全的常人不同,给像闵渊这样魂魄不全的人使用两心通宝石,就相当于把持有雄石的人的灵魂的一部借用给持有雌石的人。
这有点像在两棵树都活着的时候把它们的一部分枝干进行嫁接,持有雌石的人是接穗,而持有雄石的人则是砧木。
接穗需要使用一部分砧木的养分用来结出自己的果子,这个过程需要会让砧木受一点小伤,但通常不会导致砧木死亡。
接穗才是需要注意的那一块。
嫁接的好不好,直接影响接穗能从砧木那吸收到多少养分,进而影响到接穗是否能成活。
共享魂魄也是如此。
植入两心通宝石的过程顺利与否,直接关系到持有雌石的人能借用到多少魂魄,借用到的魂魄是否足以补全自己缺失的部分,从而决定了魂魄不全的一方能否借此恢复神智。
道士为了能顺利的嫁接魂魄,准备了一场极为复杂的仪式。
他围着闵渊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摆了八个香炉,让闵渊坐在中宫,木恬站在生门,自己则站在阵法外拿着符水蹦蹦跳跳,做些木恬也看不太懂的动作。
木恬是活人,在这样的阵法里只能站在生门方位。
每三支香为一束,五束香为一把,每一个炉子里都根据八卦的方位摆了二到六把香,吉门闭,凶门开,死门最盛。
死门盛,宜吊死送丧。
这是一个聚阴气的阵法。
香炉里的檀香互相挨的近,一齐燃烧起来冒出的浓郁白烟充斥了整个正堂,隔着如此浓的白雾,就连站在阵外的道士的身影也有些模糊。
沉香敬神,檀香拜鬼,要以气沟通阴阳,檀香是最好的媒介。在久远的还没有望气术的上古时代,点燃檀香木就是观察到阴气的唯一方式。
木恬一呼一吸,白雾就被木恬身边的气流扰动,一丝一缕,飘散又聚集,如果站在阵外看,就能发现整团雾气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旋涡状,缓慢聚集到九宫的中宫后消失。
那是身为阴灵的闵渊在吞食阴气,这会让他的魂火更旺盛,更强韧。
闵渊对这种紧张的气氛是一无所觉的,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阵法中宫处的一把紫檀椅上,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向两边分开,正好在枕骨的地方让出了一条缝隙。
下垂的长发完全遮盖了他的面孔,只能看到用黄纸朱砂和人血写成的号令之符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香炉里的檀香已经燃烧了过半,再不下手就要错过时辰了,道士摇了摇铃铛催促木恬。
木恬心一横,伸手摸了摸闵渊后脑枕骨最厚的位置,手握金簪用内力一送,把金簪连带宝石一起拍进了头骨里,卡的死死的。
就在宝石碰到血肉的一瞬间,木恬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天灵里飞出去了,不疼,也不痒,但就是感觉酸酸的空落落的。
很难形容的感觉,可能像……擤出一根三尺长的大鼻涕?
仪式这就结束了,很快,是否成功揭下号令之符就能知道。
见王爷已经把金簪摁进去,彭樾立刻上前拆掉阵法,把地上用来拼阵法的红线什么的收起来,香炉串成一串挂在腰上,香灰掸一掸收拾成一堆扔院里柳树下埋好。
这样强的聚阴阵法,活人是不能久站的,会损伤阳气。
两心通本身就能代替号令之符,持有雌石的人无法抵抗来自雄石的命令,所以这回彭樾倒也不担心闵阎王再次失控暴起给他胖揍一顿。
他甚至有点想看闵阎王恢复神智了之后跟王爷俩人吵架,那场面,想想还有点刺激。
遗憾的是王爷没给他这个机会,挥挥手表示他今天可以回去了。如果没什么问题,之后还是会有人上他的道观里去献道德香。
看不到大戏虽然遗憾,但王爷的私事草民最好不要瞎窥探这个道理彭樾也懂,拿起自己的家当行了个礼,就离开了王府。
春禧殿里再一次只剩下木恬和闵渊,就跟过去的很多年一样。
木恬细心的给闵渊把头发束好,把宝石藏在头发里尽量包裹,梳拢成一个高高的发髻,用发带绑好。
每次木恬摸到这头长发,都要感叹,真是一头漂亮的长发啊,得让多少妇人都羡慕不及。
乌黑,粗壮,柔顺。活着的时候就黑亮黑亮的,现在抹上头油保养一下也不逊当年。
木恬感叹的次数多了,闵渊就曾提出要把这一头长发割下来送给他,木恬赶忙拒绝。
【世人之所以喜欢长发是因为它长在美人的头上,之所以喜欢宝剑是因为它握在英雄的手里。我已经有了美人和英雄,还要长发和宝剑来做什么呢?】
闵渊当时只是低头笑笑,或许是木恬的错觉吧,回想起来总觉的当时的笑有点勉强。
被钉子钉进去的地方,从发丝间淌了两滴粘稠的血液,木恬用随身带着的手帕擦了擦,血不太多,擦干了就没再流新的了。
他抬手扯下了闵渊额头上贴着的符咒。
传过来的是一片空白。
【?】
木恬看不见闵渊的心,或者说,在闵渊的心里没看到任何东西。
【这不应该,仪式失败了?】
没有了号令之符的压制,闵渊的灵魂再次从混沌之中清醒了过来。他坐在椅子上缓缓抬头,四处张望了一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一股来自深处的恐慌漫上木恬的心头,他分不清这是通过两心通看到的闵渊的情绪还是他自己情绪。
闵渊的手顺着自己的脸往右下方移,就要摸到脖子上的缝合线了。
【不能让他摸到这个。】
绝对不能让闵渊摸到他脖子上的伤口,虽然还没想通为什么,但木恬的手动的比脑子要快,一把上前抓住了闵渊正在往下探去的右手。
“闵渊!”
闵渊像是被惊醒了,这才反应过来木恬就在自己身边。起初是不敢相信似的虚抬起左手,想要摸摸眼前的人,但抬手的过程中碰到的椅子的扶手,又被吓的立马站起来。
木恬站着而他坐着,这是不被允许的。……也许以前曾经被允许过,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拥有这样的特权。
闵渊把自己的右手从木恬的禁锢中抽出,迅速的后退三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武礼。
“参见镇南王殿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这是干什么……你不、”【不必对我行这样的大礼。】
木恬话说到一半,伸出去准备把闵渊扶起来的手也刚伸了一半,宽大的袖口就比手更先碰到了闵渊没着地的那只膝盖。
衣袍再华美那也是布做的,能穿在身上的东西不会硬实到哪去。它真的是很轻轻的碰了一下闵渊的膝盖,很轻很轻。
然而闵渊就像是被重重踢了一脚一样,飞快的把没着地的那只膝盖也重重的砸在地上,俯身额头贴地,给木恬行了一个更卑微的大礼。
这样的礼,甚至都不是侍卫应该行的,而更接近奴才们行的礼。王府里有些脸面的大奴才也是不会行这样的礼的,得在更下等的奴才们身上才能时不时见到这样的礼仪。
木恬伸出了一半的手就这样失去了目标,尴尬的僵在了原地。
【你是觉得我嫌你跪的还不够低?】
【你在怪我吗?怪我对你太刻薄,怪我九岁的时候在银杏树下踢了你一脚。】
木恬努力的在闵渊的心海里翻找,试图找到一些头绪,闵渊是怎样想的,如果他害怕,那就安慰他,如果他生气了,那就道个歉。
可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闵渊的心海就像一潭死水,沉静,死气沉沉的那种沉静,偶尔有一两种情绪突出一些,就像从水面下涌上来的气泡一样,漂到水面,然后炸开,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这片海是浑浊的,并且没有波浪,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水面之下混成一潭,木恬读不懂。
一个人的心海没有波浪,木恬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只知道闵冉的心海不是这样的。
木恬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想不出来说什么好,只能由镇南王代替木恬说:
“免礼,平身吧。”
“谢殿下。”
闵渊站起来,十足恭顺的垂着头立在一旁,表情柔和,像是随时等待木恬吩咐。
当你能看到一个人的心,知道他的心里其实一片空白的时候,这种无意识伪装出来的恭顺就会显得十分的刺眼。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
刚站起来的闵渊沉默了一晃,然后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一下砸的很重,听的木恬的心咯噔一声。
如果闵渊此时还是个活人,这样往地上跪一下是一定要淤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