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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桃花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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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木恬最近早上起来总是没精神,饭也不愿意吃,就只是窝在自己的被窝里,望着雕花的床架子发呆。

床上的帷幔早就没了,某一天被闵渊拿走了,木恬不知道他拿这个干什么去,木恬也不关心。

昆明的冬天死冻不死人的,只是透着骨子里的阴冷,只要睡过去,也并没有什么难捱。

闵渊给他端来一盆热水。

“小主子,用这个擦擦手脚暖和些吧,再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木恬没理他,一入秋木恬就经常性的像现在这样神游天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人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

这也不怪木恬。

春禧殿里有十六个奴才,三个侍卫,闵渊算是侍卫长,再算上木恬这个主子,一共二十一人。

二十来个人要每天送饭,顿顿都得拿个板车拉来拉去,太麻烦了,一天三顿,都不够折腾的。所以春禧殿的饭食都是外头送了粮米和劈柴进来,奴才们自己在东跨院支了个锅,自己做,自己吃。

但一到秋冬,劈柴就成了紧俏货,各院里都要烧热水暖身,都去多领劈柴。

王妃在悲母庵带发修行, 王爷绝对不会沾手这些后殿的事,王府各院的配给就是侧妃皇甫氏管着。

本来就是个劈柴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云南山多,劈柴要多少都管够,最是不值钱的东西,后殿的侧妃只要发话,没有院里会多积这玩意。

结果这皇甫侧妃,别说约束各院劈柴用度了,整个王府除就属她的樟清殿领的最多,所有院里都怕自己去晚了领不到柴火要挨冻,上行下效,整个王府里居然开始抢起劈柴来了。

木恬的春禧殿自然是头一个下手克扣的目标。

劈柴从每月三担变成每月两担,最后直接变成每月半担,这点柴火,别说烧水取暖了,连埋灶做饭都不够。

于是春禧殿就从每天两炊,变成两天一炊,这一阵子直接变成五天一炊了。

好在天气逐渐变冷,饭放五天也勉强还放的住。

比劈柴更先没了的是肉食和卵脂,这些东西不论季节的抢手。从管事处那支出来,你经一手我经一手,是决计剩不到春禧殿这的。

老吃些不见油水没有荤腥的冷饭,也难怪木恬整天厌仄仄的下不来床。

今天是难得的开火的日子,闵渊顶着奴才们不满的眼神在灶上腾出来一小块地方,让他借着热烧了一壶子水。

春禧殿里的灶是地上的青砖搭的很简陋,放上锅就很勉强了,旁边再放太多水壶就容易烧不熟饭。

冬天人得需要热水,但比热水更重要的是吃饭,奴才和侍卫们一商量最后决定大家咬咬牙,谁都不许烧热水了——热水要烧只能烧出来一小壶,给谁不给谁都不合适。

结果就是这个闵渊,老是巴儿巴儿的烧水拿去给木恬。关键是人木恬这正经主子也没要水啊,主子都没发话他自己老是往东殿端水。

谁知道他是自己想要热水还是主子想要?

木恬犯狂病,见了谁都打,大家都被打跑了就你闵渊在木恬身边转悠,显得自己一个人高尚其他人都不忠。

这样做事谁能喜欢?

这里所有人都是因为木恬才能活下来的,大家都在心里感激木恬,没人故意想让木恬受苦,奈何他狂病实在是太严重,谁靠近了都打。

他是个王子,从小习武,下手没轻没重,连院里的三个侍卫都被他打的够呛。

除了闵渊这个耐打的,还有谁敢靠近他?

于是整个偌大的春禧殿,就只有闵渊住在东厢,木恬窝在正殿,剩下的所有人都挤在跨院的班房里。

反正冬天嘛,大通铺睡了也暖和。

“我不想喝水,也不需要暖和,你拿下去吧。”

木恬翻了个身,背对着闵渊。

“多少喝两口吧小主子,老不喝水喉头会生痰毒,长此下去身体就拖垮了。”

木恬听着闵渊的话,忽然从床上蹦起来,闵渊以为他终于肯喝点热水了,松了一口气,把水盆放在桌上,准备用瓷碗从里边盛点热水来给木恬喝。

谁想到木恬一把抢过水盆,盯着水盆里的自己又开始发呆。

热气蒸腾下,盆中的人影面容模糊不清,若隐若现。偶尔看到眉眼,只觉得里边的人眼窝凹陷,眼下浮肿,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乱糟糟的头发配上脏兮兮的衣服。

活像边境的流民。

这样的人活在世上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小主子?您要暖暖身子吗?我去拿棉布给您擦擦手脚吧。”

闵渊想接过木恬手里的水盆,这不知道又触碰到了木恬哪一块敏感的神经,他猛的一下暴起,把水盆重重的扔到了闵渊脚下。

冒着白烟的热水淌了一地,很快就在冬日的冷风中失去了温度。

“你在献殷勤给谁看呢?闵渊,你不用再围着我转了,我已经不算是个王子了,你再怎么讨好我也没用了!你就是把我哄得再好,你也升不了官发不了财,你出不去了!”

【我也出不去了。】

闵渊捡起地上的木盆,这是春禧殿里少数几个还算完好的木盆,铜盆都拿去换肉食给正在长个子的木恬补身体了,这个木盆再没了,殿里就真的连盛水都费劲了。

“我在主子身边,并不为了这些。”

闵渊的声音很沙哑,木恬从里边听出了一股异样的情绪,但木恬不清楚那是什么

这让木恬觉得闵渊终于装不下去了,准备要离开自己了。

一股子恐慌和怒火直接填满了木恬的内心,他看着蹲在地上收拾水的闵渊,抬起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直接把他踹倒在水泊里。

“不为了这些那又为了什么?你别说什么单纯的就是为了我,我有什么可值得你去图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亲情,友情,勉强有一些的权势,还算高贵的身份……自由,这些东西他统统都没了。

木恬都不明白闵渊留在自己身边还能为了为什么。

“还是说你就是天生的奴才,天生的贱命,没有主子你就活不了了!”

“你妈是陪嫁的婢女,你爸是养马的奴才,你姑母爬床一辈子也就混上个侍妾,地位比个高级点的女官还不如!你们一家就天生爱干这伺候人的行当,所以你没了主子就不能活!”

“你的旧主子,我大哥不要你了,才把你打包扔给我。我大哥倒了,你就得死乞白赖的在我身边,假意关心,嘘寒问暖。”

“你怎么就这么下贱呢,没人在你头上骑着,你就不痛快吗?你爹娘好的没教给你,只教会了你奴颜婢膝吗?”

“我现在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滚吧!我不需要你!你该到春禧殿外头去找个好主子去吧,这样你就能安安稳稳的当一辈子奴才了!”

闵渊就这样趴在水里,既没有像往常一样请罪安抚,也没有表示愤怒不甘,他就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木恬觉得手脚有点发麻。

也许他说的太过了,他不应该这样说的。闵渊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他对闵渊的定义也不是奴才。

“啊啊……”

闵渊抬头看向木恬,什么都没说,只是低沉又无力的叹了两声,就又低下头去。

“属下失礼了,属下告退。”

闵渊的目光只和他交汇了一瞬,当他俯身行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于是站在榻上居高临下的望着闵渊的木恬就看不见闵渊的眼睛了。

木恬没能读懂闵渊的感受,他看上去只是累了。

【累了,那就休息几天,他这个侍卫长是个空头侍卫长,并没有什么活要做。】

【既然累了,那就上床去躺着,左右被圈禁在这,躺着和跪着,没有什么区别。】

但木恬还是有一种感觉,他没由来的感觉如果今天闵渊就这么走出了这间屋子,那他的阿渊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木恬有些慌了,他只想叫住闵渊。

“你站住!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说错了吗?那你倒是还嘴啊!这春禧殿里早就没什么上下尊卑了,你要有什么不满的,你就说出来啊!反正也没人能拦着你!”

【我说错话了,你骂回来好了,你也去骂我父母啊!反正我天天都骂他俩。】

闵渊张了好几次嘴,却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木恬看着着急,就出言催他。

“你大可不必在那欲言又止的,说吧!这里是春禧殿,不是光德殿,也不是鸾仪殿,在这多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

“……三王子坠马了,摔的很重,听说是要不好了。”

“哈?你就想说这个?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三王子的母妃是你娘的主子,你要说也应该跟你娘说去。”

闵渊摇了摇头,说道:“查了说不是意外,是有人动了马镫。王爷听了之后大为痛心,认定是废世子逆党作乱,现在正在满云南的搜查乱党。”

”大王子怕是有麻烦了。”

……

“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他木恍已经自己建府,骑的都是自己的马。我大哥被圈禁在王府里身边连个奴婢都没有,如何能把手伸到他的府邸里去?父王还真是喜欢胡乱咬人。”

“……”

“?”

“木恍骑的是王府的马?”

“木恍骑的是王府的马对不对!”

【王子坠马,王府管马的一干人等都脱不了干系】

“你父亲呢!闵渊,你父亲怎么样了!”

“事主不力,给打死了……”

木恬跌坐在榻上,他知道自己今天说错话了,说的太错。

难以回寰的那种错。

木恬想做些什么弥补。他飞速的转动已经是一团浆糊的脑子,拼命的想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你……你母亲还好吗,主家丧子,他又丧夫,他丈夫是因为王子坠马被……她在樟清殿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我去求见父亲,我求求他,请他放你母亲出府吧。”

“只要我去求父亲,他未必不肯答应,说到底我还是他的儿子……”

“承蒙主子关心,外头的闵姨娘刚托人带消息来,母亲在上个月暴病,去世了。”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木恬忽然觉得这王府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泥潭。

人走在上边,看着是平摊的土地,一脚踏错就会陷进去,被污泥裹的不得动弹。泥潭太深了,每当深陷其中的人觉得自己已经陷到底了,稍微动一动挣扎一下,泥潭就又会把他吞倒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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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破天荒的同意了木恬的求见。

再过去的两年里木恬隔着院门喊过无数次,他也曾抓着送柴米的奴才的袖子不放,发了疯一样的嚎叫,要求见一见他的父亲。

可这些请求最终都石沉大海,没有了下文。

如今可能是准备对他的大儿子下刀了吧,镇南王第一次迈过春禧殿的门槛,像施恩一样来看了看他的七儿子。

“七王子!王爷驾前,你怎么不知拜见?”

“罢了,难得来看他一次,就随他去吧。”

镇南王端坐在春禧殿正殿明堂,看着站在堂下的木恬和他身后跪着的一众奴才们。

“你求见我有什么要说的,说吧。”

镇南王以为木恬会求自己放他出去,再不济要求锦衣玉食,要求些书卷文册。

一个半大小儿,能想到的东西也就是这些了。

“父王,孩儿要见你,就为了问一件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呢?”

木恬平静的问他。

“你大哥只是私藏镇南王金印,不是陛下的玉玺,还够不上谋反的边,株连不到你。”

“你毕竟是我的儿子,是在宗谱上的王子,你只要认错,还可以过你原来锦衣玉食的生活。”

好可笑啊,认错,他有什么错。

木恬不明白,他有什么错可以认的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罪名才被囚禁在这里的。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大哥有什么错,有什么错大到要在中秋夜宴上被自己的父王一剑穿胸呢?

母妃又有什么错,要在一家团圆的日子看他们父子俩骨肉相残呢?

闵渊有什么错,他恪尽职守的守护在王子身边,到头来却要为了王府内这些无聊的争斗,死了母亲,又死父亲。

陪着自己被困在只有巴掌大小的春禧殿,他甚至都没能见到自己父母最后一面。还要天天的挨自己发狂殴打,到现在嘴角都是青的。

“我错了。”

木恬跪下,一步步膝行向镇南王。

“大哥忤逆父亲,叛逆狂悖,我不该总以他为榜样,总去光德殿拜见。”

春禧殿太小,木恬膝行了两步就到了台阶,他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就这么跪着,一下一下往台阶上挪动。

“方汝林心怀叵测,我竟还敬他为恩师,以礼相待,我错了。”

木恬膝行到了镇南王脚边。

“我错了,父王,求你在给孩儿一次机会,孩儿还想在父王个膝下尽孝。”

木恬趴在镇南王膝头,找到了王爷宽大的袍服的缝隙。

然后照着镇南王的大腿一口咬了上去。

“啊!嘶…啊啊,你这逆子,忽然发什么病,快松口,快松口!”

站在王爷旁边的两个侍卫马上来扯,可木恬咬的死紧,怎么打也不松嘴,就跟发疯了的野狗一样边咬还边甩头。

木恬心里觉得十分畅快。

最后侍卫扯着他的头发,用揪掉了王爷半块肉的代价,把他从镇南王腿上拉开了。

他太愤怒,太痛苦,咬的太紧,太拼命,以至于扯掉了自己的四颗牙齿也没觉得疼。

“我错就错在还把你当父王,一早没有看到你人面兽心!虎毒食子!”

“我错就错在没有劝诫母妃早早的远离你,叫你在中秋家宴上有可乘之机!”

“我错就错在托生在了这么一个魔鬼之家!家里的人都注定要亲族相杀,骨肉相残!”

侍卫拖着他的胳膊往下走,他就用嘴里的血沫子混着牙齿吐出去,给了镇南王最后一唾。

“来啊!我就是这样的逆子,你来杀了我啊!杀了我,叫世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你能给成年的大哥套上私藏金印的罪,又能给你的幼子套上什么罪名呢!”

“当妻杀子,拥兵自重,不事君王,不忠国家!这些事你都做了,还差杀我一个小儿子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自由了!我要自由了!我恨你!我恨这个世道!我恨母妃从小把我丢在后院中不管不问,我恨大哥从来把我当个玩应一样想起来就打个赏。”

“我恨你们都欺负我是个小孩,好事没我的份,坏事了就要我跟着一起遭殃。”

“你这个逆子!你敢谋害亲父?给我把他拿下!”

镇南王一拍桌子,就要起身离开。

“王爷!王爷!王爷息怒,七王子他从前年冬天就患上了狂病,时常语出无状,暴起伤人,整个春禧殿内外的人都知道!非是王子有心顶撞,实在是发了狂病,言语行为不能自控啊!”

闵渊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扑上来,死死抓住镇南王的衣角。

有两个奴才一听闵渊说的,立马跟着附和,一时间,院子里充斥着奴才们为木恬求情的声音,和木恬自己状若疯狂的嚎叫声。

木恬看上去确实疯。

“既明知他身患狂病,为什么不好好约束!你们主子发狂冲撞了王爷,他言行不能自控难道你们这些奴才也言行不能自控?”

王爷身边的内侍长冲着春禧殿里的众人疾言厉色的训斥到。

“罢了,既然我儿身患狂疾,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也难受。以后他就在春禧殿好好养病吧,没事就别再出来了。”

“至于春禧殿里的人,事主不力,罚每人四十杖。”

四十杖,这基本相当于杖杀。

当初闵渊被打了十五杖,就已经肿伤的不成人样,再打下去肉就要烂了。而肉烂了,没有医药,基本就长不好了。

春禧殿里的众人被饿了两年,身体本就虚弱,他们扛不住的。

木恬忽然醒了过来,撕咬自己父亲的快感从头上褪去,他终于意识到有人要为他的言行付出怎样的代价。

“让他就在这观刑,看看能不能治好他的狂病”

镇南王留下这一句话,满脸晦气的转身离开了。

春禧殿里的人都蒙了,他们以为王爷来看王子,是来放王子出去的,再不济,留点衣食,管管温饱也好。

他们怎么就要死了呢?

他们什么都没干,怎么就要死了呢?

他们想求王爷开恩,结果有人刚跪到王爷身边就被侍卫一脚踹上心口,当即呕血不止。

王爷走的快,其他人想求也来不及,于是只能向木恬求助。

“主子,救救我,救救我吧,我太瘦了,四十杖我会死的!主子你去求求王爷,求求王爷开开恩!”

“你为什么要咬王爷!你为什么啊!你是王爷的儿子,他不会杀你,可我就得为你咬了王爷而去死吗!啊啊啊啊啊!”

很快,从外边进来一溜禁庭卫,前边的几个抱着板凳,后边的人就拿着刑杖和棉布。

【闵渊呢?闵渊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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