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细一思索,便知道,起码二人做夫妻的时间内,顾流纨的娘没有做过对不起武威侯的事情。
“我娘只是跑了,没做任何对不起我爹的事;我爹对她更加念念不忘,直到我娘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她被金人逼迫,但实在不愿意与我爹为敌,便只能一走了之。还说,若我爹不想要她死的话,便不要再来寻她。
“我爹能怎么办呢?只能在一边暗中打听,却丝毫不敢惊动金人。他还满以为,金人那边是不知道他娶了一个金人的妻子的。”
陆沉冷笑道:“布局十多年,这此金人倒是少见的耐心。”
流纨诧异地看了陆沉一眼——他倒是敏锐。
不过也许是旁观者清。
流纨又道:“后来,便是我十五岁生日,我娘来看我。她同我生活了两年。”
陆沉差不多听明白了。
“为了一劳永逸,我娘便利用我爹这十来年的相思瓦解他的意志,诱惑他促成南北和解------”
“和解?只怕是个幌子。”
“当然是个幌子,我爹也不是傻子,和解之后呢?自然是被金人猝不及防地攻取,我爹还会以私通敌人被灭九族。他自然不会答应。”
“所以,你娘与齐粟------?”
流纨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娘假意看中齐粟,他当时打了好几次胜仗,前途无限。她要我嫁给齐粟,实则是金人早有安排。怎么样都要蚕食我爹的兵,然后再把我爹拉下水。”
“你娘她------”
“细作嘛,自然要摒除七情六欲,要狠。”
陆沉有些心疼流纨了。
“可是我爹虽然喜欢我娘,但并不好骗;可以说是寸步不让。我娘她执意要我嫁给齐粟,反而叫纨爹对齐粟起了疑心,私下去查他。”
“所以,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借着你爹安置流民的机会陷害你爹?”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那么你娘,后来又是怎么死的?”
“我爹故技重施,将我娘困在别院中。可今时不同往日,我娘计划彻底失败,怎么会甘心呢?”
陆沉甚至不太愿意去想这两人的鱼死网破。
“她逃不开,恨我爹恨的要死;连带着我也痛恨,说我明明喜欢齐粟,却偏偏要跟她做对-----”
明明是说别人的事情,流纨却忍不住的难过。
“你娘定然也不是普通百姓了。”
“自然不是。我娘原是逐水部落的公主,多年来逐水部落被其他部落欺压。因为我娘生的貌美,十几岁便被训做细作,专门为了对付南人。若我娘失败,整个逐水部便全都要陪葬。”
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你娘后来是怎么死的?”
“我爹因雾山流民一事被召回颢京羁押,还未定罪之时,齐粟便告诉金人计划成功。武威侯绝无可能再回北境与金人做对。”
陆沉点了点头。齐粟这是希望她娘不再受威胁。
“他既然跟国主保证,我娘便没了后顾之忧。她本可以安心回乡------”
陆沉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然后呢?”
“然后,然后------”
流纨拿起包袱中的一本册子,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原以为,她以为我爹必死无疑,觉得对不起我爹所以做了傻事。可是这册子里,字字句句,我看不出她对我爹的半分情意;甚至,对我爹将他禁锢在钦州郊野一事,十分怨恨。”
陆沉更是无法揣测。
“陆沉你说,既然那么恨我爹,她还要在事成之后做傻事呢?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人心难测,恨也不一定意味着不爱。”
流纨的眸子笼了一层雾气,闻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瞧着陆沉。
“你见过你爹和你娘相处,有些夫妻哪怕一直吵架也不舍得分开,他们有没有感情,你这个做女儿的,该是能感觉到。”
她本来是笃定,父母一定十分相爱的。
但是现在不确定了。这册子上写的东西流纨能想起一些片段,但就像是隔了一曾塑料,瞧不真切;至于册子上没写的东西,那便更是支离破碎。
但是,她总算可以面对过去了。
她与齐粟之间原有那么多的算计,她不需要对这个人有任何交代;不仅不需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捅他两刀泄恨。
但是娘------
两头胁迫下生的孩子,还能指望她能怎么爱呢?为了自己的使命,她只能利用这个女儿。
流纨心里空落落,又风声四起。
陆沉将她手上的册子取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你爹为人极坦荡磊落,若心中还有芥蒂,为何不回去问他呢?”
流纨苦中作乐:“我怕我爹揍我。”
实则是害怕,再坦荡磊落的人;面对感情,只怕也会有偏执的一面。
她怕爹真的是一厢情愿,她怕娘对爹真的没有一丝情分。
她看向陆沉。
现在不是求欢的好时机,可是她前所未有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