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粟将养了几日,已经能撑着自己爬起来了。但是不能久站,站久了还是心虚体乏,伤口扯着疼。
半个时辰之前,有人告诉他,陆沉已经悄悄潜入钦州了。
什么潜入?他看他是恨不得冲到他面前耀武扬威才对吧。
他阴鸷地看着后院楼上的烛光,都快亥时了,还是亮的。
流纨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倒头就睡的性子,回到钦州的这些日子,齐粟已经习惯了站在窗边,看她点燃蜡烛,一炷香的功夫又吹熄蜡烛。这便是睡了。
如此看着,他便会有莫名的心安。
可是陆沉一来------
齐粟的伤口疼得欲将他撕裂成两半,他还是固执地守着。惨白的右手扣在窗棂上,几乎将它折成断。
顾流纨,你有没有考虑到我?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他是在我们的灵犀园中欢好?
是陆沉不让流纨吹熄蜡烛。
自然他也知道受了重伤的齐粟与这间小院不过一墙之隔。
当然,齐粟是不可能看见什么听到什么的;他也没有那么变态。
他只是想看流纨的表情而已。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他一点也不肯浪费。
每一样都是他的兴致所在。留待他慢慢收入眼中,再激起他整个身躯的反应,慢慢地吃,慢慢地品。
数月没见,他倒是沉得住气。
由浅入深,循序渐进。
等吻得她意识涣散,等她求爱之心如汪洋溃散,又昭然若揭时,才肯慢慢给予。
良宵一夜,纵横捭阖。
蜡烛点到窗户微明,彻底地融入了晨曦之中。
齐粟便这般站了一夜。
流纨又一次在峰峦处攀紧了陆沉。
等她恢复意识醒来之时,便极其难堪地发现自己是坐在桌案上的。
四周无依,她像只八爪鱼一样爬在陆沉的身上。
放眼望去,整个房间已没有一处规整的地方。那见证两人荒唐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拇指一截。
竟——这么激烈的吗?
陆沉见她那副呆样子,保持姿势推了推她,提醒她,他还在。
流纨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快点抱我去榻上。”
陆沉一愣,不过自然乐意奉陪。
谁知道刚把她放下来,她便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任凭陆沉怎么叫她,她也不理了。
好个过河拆桥的女人。
陆沉笑了笑,拾起地上的衣服穿好:“累了便睡一会,我去去便回。”
流纨反正是没脸了,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穿过院子,便是齐粟的住处了。
现在才是谈正事的时候,也总算有了谈正事的心情。
陆沉不请自来,齐粟并不意外。
他靠在床上,眼神冷冽地看向掀了一般帘子却被堵在门外的陆沉,淡淡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曾经号令三军、不可一世的兵马大元帅齐粟如今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连衣食住行都不能自理,怎么看都是有些可怜的。
陆沉站在榻边,打量了他一番。
他很虚弱,但是并不颓唐;神色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
两人一站一躺,默默对峙。
良久,齐粟收回目光,故意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酉时三刻。”
酉时三刻不是他入城的时间,是他进入流纨小院的时间。
一个明知故问,一个有话直说。
结果当然是齐粟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他索性闭眼假寐。
陆沉扯过椅子在床前坐下,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被弟弟追杀的滋味如何?”
这一句杀伤力极大。
齐粟猛然挣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一双泛红的眼珠狠狠盯着陆沉。
他是如何得知?!
陆沉轻轻笑道:“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齐粟震惊到了极点,偏偏不解释:“你说唐缜,不,淮英;还不对,是齐稚,你同父的亲弟弟——要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人现在不止你一个人知晓了,会怎样?”
齐粟大口呼吸,只觉得整个人寸寸裂开,拾都拾不起来。
不同于后背的伤口,几度叫他想要一死了之一了百了。陆沉陈述的事实,是叫他面前的世界全然崩塌。
偏偏他轻描淡写,似乎觉得这个秘密不值一提。
但他素来冷静,在极度的惶恐之余,又从一片混乱中窥见了一点头绪。
陆沉为何要告诉他这一点,而不是直接去揭发?
是了。他定是没有证据,就算他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没办法用这个秘密给自己复仇。
但是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为何不能作为证据?
他现在告诉他这一点,是希望他做什么?
总不会是叫他去作证指认这个弟弟吧,这可太荒谬了。他跟陆沉可是你死我活的仇人,他有什么理由那么做?
但是,陆沉接下来说的话,却是叫他意外了。
“你该清楚,唐缜是不可能叫你活着的;如今他能给金人的好处比你要多得多;南朝也好大金也罢,他已经断了你所有的后路。你打算躲一辈子?”
齐粟微不可见地冷笑了一声。
原以为他讨好金人是因为他昏聩,原来是为了防自己。他为了坐稳那个位置,必须赶尽杀绝。
齐粟不放过陆沉一丝细微的表情,似乎通过他那张好看且坦诚的脸看出他内心的盘算。
“这与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