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看到面前一个卖毛毡子的金人,本来正笑着跟一个南人讨价还价,突然变了脸色。
他从毡子下抽出一柄长刀。
一句“快跑”堵在嗓子眼中,愣是喊不出来。
面前的南人被砍成了两半。
眼前一片血红的雾。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个集市已经变成了屠宰场。金人屠宰南人,可连南人手无寸铁,举起胳膊去挡,胳膊便飞了出去。
一刀一个,砍瓜切菜,血溅三尺。
那些扮成商贩的金人中有个面目和蔼的女子,流纨从她手上买过一个狼牙做的小玩意儿。她收了银钱,又送了流纨一个不知道什么骨头做的哨子。
现在她像一尊罗刹,逢人便砍。
砍人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的笑意也不曾变得凶狠,甚至似乎朝远处的流纨笑了一下。
流纨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站在刀光血海之中,既没有逃,也没有软下去,昏过去。
她只是极其冷漠地看着这一群金人肆无忌惮的杀人。
事发突然,齐粟带的暗卫一开始去追刺客,眼下四顾茫然,徒劳地去救人,却是杯水车薪。
流纨便是在这瞬间发生的血流成河中被送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他们的身份毕竟特殊,在暗卫的保护下,还算是顺利地脱身了。而被围在金人之中的普通百姓,便是俎上鱼肉,任刀任剐了。
流纨掀开了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炼狱场。
齐粟伤势极重,整个后背一道口子从肩膀划至腰处,深几见骨。
一回城中别院,便有人提前安排了医正等在院子中。
流纨被驱赶至卧房以外,最后的印象是被染红的半张床榻。
她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又不肯离开,两日一夜,片刻不离地守在卧房的外面。
至第二天傍晚,一人从房中走出,是齐粟十分信任的一个侍卫,流纨没见过几次,但是因他格外寡言,相貌冷峻;便有些印象。
他叫金诚,是南人。
此刻,金诚的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和冒出头来的胡渣,可谓憔悴不堪;但是,依旧十分冷静,不见一丝慌乱。
他对流纨拱了拱手:“刚才大帅醒了一次。他叫我找人把你送回颢京。”
流纨还没听完,便要往里面闯。
金诚伸手拦住了她:“大帅伤重难愈,又昏了过去。医正说,他眼下不过是靠着信念强撑着;能不能挺过去还未可知。如今钦州已成了金人的地盘,仅凭我们几个,只怕顾不上夫人。请夫人一定听从大帅的安排,远离这凶险异常之地。”
流纨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无论往昔有多么恨他,他毕竟是为自己挡了刀子。况且,身为武威侯的女儿,虽自己一向不关心时局,现在也不可能一走了之。
她是南人,名将之后。
虽然这个身份,听起来依旧那么遥远。
不,不是的!不是什么身份的缘故。是那些金人,笑意盈盈地在她面前砍杀南人。
那一瞬间,她的恨意汹涌,至此也不肯平息。
金诚又道:“夫人无需自责,那些金人不是冲着你来的。是有人故意挑起战事。”
流纨愣了愣,随即便想明白一些始末。
是陆沉设计将齐粟拉下了马,可若没有陆沉的离间;时日长久,凭唐缜疑心病那么重,迟早也容不得齐粟。
他要将齐粟赶尽杀绝,他要把南人的土地拱手送与金人。
齐粟一心渴望做一个真正的南人,而唐缜却成了一个真正的金人。
他与齐粟,早已分道扬镳,势不两立。
流纨两天一夜未曾合眼,红着双目朝卧房看去:“我不会走。我等他醒来,有事问他。”
金诚十分为难,忍不住又劝道:“夫人,大帅中途能醒,完全是因为放心不下你,强撑一口气。你何不叫他放宽心?”
流纨正视着金诚的眼睛:“你是南人,他是金人;你为何要对他言听计从?”
金诚一愣。显然不明白流纨这么问的意思。
“等他醒了,我要问他,钦州——要不要夺回来!”
金城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有一丝震动。
“大帅他------”
流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吞咽口水,艰难无比地说了一句真话:“大帅回不了头了。”
流纨点了点头。
今日她是亲眼见到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可齐粟作为主帅,出卖过南人;在她看不见的所在,又何止一场金人对南人的屠杀?
战争,向来便是如此。如何说回头便回头?
可是,流纨还是想要争取一下。眼见为实。
“没关系的。我一定要当面问一问。”
金诚知道劝不动,拱了拱手,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