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迟迟不回平卢,愿以为是消磨在温柔乡里;加上北境表面上已经太平,他的心思都放在看住齐粟一事上了;想不到,北境的一举一动,他竟然了如指掌。
若他有异心,那么便是极其可怕的敌人。
唐缜徐徐道:“爱卿言之有理。却不知道我们如今该如何应对?”
唐缜真是一副礼贤下士的谦虚模样。
陆沉道:“平卢与钦州一南一北,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当初是卫国公平定的北境,他与屠孤多次交锋;最了解他作战的风格,臣以为……”
景宁突然打断他:“可他是金人啊!”
陆沉抬眸,深深地凝视着唐缜,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正因为他是金人,才更应该派他去。”
唐缜和煦如春风般的神色消失无踪。
陆沉取了入住药泉的懿旨,打算今日便动身前去。
至于这对兄妹,不,应该说是唐缜,他如何决定……
齐粟为了获取南朝的信任,不敢不赢;而唐缜——
他会在一边冷眼看他们如何周旋,如何厮杀。
或许是你死我活。
陆沉离开崇华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景宁。
明明是晴日,她的脸却有些看不清。
只看得清“兄妹”二人的轮廓,似亲似疏,若即若离。
陆沉回到节帅府,便叫人收拾东西,打算在日落之前赶到药泉别院。
趁着陆沉在东园整理文书的时候,她抽出妆台的抽屉,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带上了那枚印信。
昨日在马车上,她虽然从头至尾都懵懂,也知道这枚印信里藏着足以叫陆沉不快的秘密。
可他是她的夫君,他有权知道她的过去。
就算他不介意,她也不该起隐瞒的心思。
况且,对于自己在钦州的日子,她也很想知道。
陆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流纨快速将印信放进包裹里,抬头笑道:“这就走了?”
“走了。”
陆沉甫一离宫,景宁便召来太医院沈掌院,问他流纨的近况如何。
沈居走后,景宁与太子面面相觑。
据沈居所言,顾氏的身体已全然没有中毒的迹象,但其脉象轻取即得、重按稍减,脉率快于常人;乃癔症之兆。
唐缜手中被捏的温热的棋子终于落在棋盘中。
陆沉亲手向他奉上软肋,他怎可错过?
酉时,一辆玄色马车停在国公府,此人全身上下遮掩得密不透风。
齐粟亲自将人迎了进去。
犹豫了片刻,齐粟到底略过了那个称呼:“外面冷,去内室。”
唐缜掀开帷帽,抬头打量这座“国公府”。
不大不小的院子,沿着廊下种着一排木樨,至冬依旧浓翠。
齐粟见唐缜盯着那些木樨花出神,缓缓道:“你在金国的时候,我每年寄送给你的木樨花,便是从这些树上打下来的。如今,你终于可以亲眼看到它每年应时而开,从不错过时节;拿它制酒,做桂花糕,种满宫室;叫全天下所有的南人与你同喜;稚儿,你心愿达成,是否欢喜?”
唐缜的视线从木樨花上收了回来,落在哥哥的脸上。
一阵风吹过,院中起了一阵雪雾。
唐缜突然一阵剧烈地咳嗽,齐粟上前抚着他的背,怜惜道:“你身子才好,不该激动;是我不好。”
唐缜握着哥哥的手:“我自幼便去了金国,冒充淮英;明知危机四伏,可就是忍不住:忍不住穿南人的衣服,梳南人的发辫,读南人的书。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有朝一日踏平南朝做准备的,钜嘲笑我痴心妄想,谁也没有猜到,我只是思乡而已……”
齐粟伸出手掌,按住自己的眼睛。
唐缜继续道:“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我有多少回梦到这间小院子,梦到这些木樨树,梦到娘亲给我做的桂花糕……梦到承欢爹娘膝下!更没人知道,我有多害怕自己成了一副躯壳,永远顶着别人的身份过活;回乡之路与我千险万难;若非哥哥,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撑下去!”
“你我兄弟相依,终有苦尽甘来的一天。如今天下大势未定,倒是你我兄弟终于可以见面……”
“哥哥加封卫国公,也不舍得搬出旧居;只为了等我回来。若父母泉下有知,见你我兄弟如此亲厚,定会快慰。如今我即将继承神器,哥哥手中握有重兵,金国更是乱成一锅粥;何愁不能定天下?届时,你我兄弟二人各治南北,叫这天下……归我齐氏!”
唐缜的脸色呈现病态的红,双眸更是炽烈如火。
天下归齐,好诱人的图景!
齐粟却比他冷静:“梁元帝虽已被你架空,公主却不是个糊涂的;况且,还有个陆沉。”
齐粟扶着唐缜朝内室走去:“她与陆沉的交情,只怕不是轻易可以挑拨的;如今公主对你深信不疑,该趁此机会,叫二人彻底疏远了才好。”
“哥哥吩咐,我记下了。我此次来,另有事情与你相商。”
“你说。”
“顾流纨的癔症,与明珠投有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