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当她被自己说中羞愧,心里一阵报复的快感。
他冷笑两声,起身道:“为避嫌疑,我先走一步;你既醒着,可以自己叫人。”
被子里没任何动静。
陆沉去屏风那边取了自己的湿衣,悄然离去。
等景宁带着人进入寝宫,流纨已经穿戴整齐。
齐粟担心流纨,跟随而来,此刻站在院外等候。
景宁偷眼看了屏风那一边,除了准备的干衣不见了,一切都原封不动。
地上也无半分水渍。
这个人大约是取了干衣便走了。
计划落空也没什么,她只是奇怪,短短半年的功夫,陆沉对她已没了情意,竟是一走了之?
齐粟看了一眼那宽大的木桶上,随后两道凌厉的视线落在景宁的后背。
陆沉回了落脚的客栈。
眼下除了景宁兄妹,无人知道他回京,他自然也不会住在官驿中。
推门而入,偌大房间冷冷清清。
他自在烛火下坐了半晌,最后走向榻边,从枕头下掏出一物。
小小牌位,上书:亡夫陆沉之墓。下有小字款识:陆妻顾氏流纨辰巳年九月十五立。
这本是当日在凉州为骗过金人而设。
当时在客栈看到这块牌位,心里将流纨骂了一通;最后神差鬼使,竟将它揣进行囊中。
后来也没管过此物。
陆沉摩挲着上面“亡夫”二字,不由得冷笑一声。
随即头也不回,准确无误地将牌位扔进了炉子中,随即将烛火也扔了过去。
流纨回身看着一干人等,缓缓走到景宁面前:“殿下,臣女求您一事。”
景宁见她神色有异,挥了挥手,一时间屋内便只剩下二人。
“求殿下收留我一晚。”
景宁似乎并不意外,笑道:“本宫怎么跟卫国公说呢?”
“殿下随便找个理由,说我受了风寒也好,吃错了东西要看太医也好……”
“能躲得过今天,明日又如何?”
流纨深知,今晚若回去,齐粟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明日再说明日的话。”
“你不是我宫里人,本宫也没道理久留你。你躲的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为今之计,只有釜底抽薪。”
流纨茫然地点了点头,她何尝不知?
景宁又问:“你见过他了?”
流纨知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你与本宫交个底,你跟他……?”
“殿下。我与他如今毫无瓜葛,他心中大约有恨,我已是……”
景宁心中是不信的,但是她心思极深极稳,此时也不逼她,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与本宫相交一场,本宫帮你一次。”
“多谢。”
景宁走了出去,对着院子中的齐粟说了几句。
后她又进来:“明日他来找我要人,我可糊弄不过去了。”
流纨只知道自己今晚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国公府的,今日得以喘息,全靠了公主。
当日她拒绝了公主的相邀,为陆沉昭雪;如今再求人家庇佑,本也没什么脸面。
景宁十分善解人意:“你也不用太忧心,早点歇着;什么事都等到明日再说。”
谁知这一留,便留了她半月光景。
倒也不是故意糊弄齐粟,而是顾流纨身上毒素累积,精神状态一直不对。太医院沈掌院亲自问诊,回到齐府,不如就近方便。
这份人情,流纨心领了。
她身体的确一天好似一天。
沈掌院每日晨昏来为她诊治,也给她开一些方子。每日服下,身体里积久的明珠投之毒,也渐渐散去。
这一日陆沉受景宁所召入宫,被人告知去凤仪宫等候,入内时,正瞧见沈掌院从里面走出。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敢问太医,可是公主抱恙?”
沈掌院本不认识陆沉,何况他今日依旧带着面具;但是这人来过崇华殿几次,公主厚待他,他却是知道的;当下便恭敬道:“不是公主,是公主的一位贵客。”
沈掌院说完便走,陆沉心中虽疑惑,却也不好再打探。
才跨入院子,便见到背影纤细的贵女与公主相对而坐,正在手谈。
陆沉瞧着这背影,不由得怔住。
景宁瞧见了他,朝他招手:“快过来。这里没外人。”
流纨回头,春日明媚,照在她的脸上,叫人一时目眩。
陆沉缓缓走了过来,隔着一些距离便止步:“不知道公主今日有客;冒昧前来……”
“你呀!”景宁索性站了起来,也不避讳,拉起陆沉的袍袖把他硬生生来到桌边:“半年的功夫,你怎么变得这般客气?”
棋盘上黑白两子摆放无序,陆沉多看了两眼。
景宁公主今日是打算捅破窗户纸了。
果然景宁道:“不用我介绍了,这位大白天带着面具,十分害羞的,是骁勇善战的大将军陆沉。这位貌美如花的,棋艺极差的,是顾家小娘子顾流纨。”
陆沉突然问道:“你病了?”
景宁见他是这个开场白,不由得笑道:“这不对吧?陆沉,你怎么关心起她来了?”
陆沉也不看她,凉凉道:“公主不正希望如此?”
“瞧你说的,我是希望大家都好,天下太平——顾妹妹早些时候是中了些毒;不过在我这半个月,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