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并非只逞匹夫之勇,亦要有权变之术。
应懂得人心可以利用……
如今,他该如何解释?黄泉相见,他要如何交待?
他们将性命托付与他,可他呢?
这般冒进,当真没有一点私心,没被那女人所惑?
流纨,我该不该信你?
他肩上那柄陌刀,终于缓缓抬起。
陆沉抬头,迎着晨光,似引颈就戮!
突然间,兵刃交接,发出一串叫人牙酸的刺耳之声长枪架开陌刀,随即长枪被震出老远,而对面救他的张胜,手上血肉模糊。
“将军……上马!”
陆沉眼中似融了血火,已看不清张胜以身挡刀,在他面前树起一道肉墙。
陆沉缓缓抬手吹哨。
神驹从血海中踏过,经过陆沉身边时,毫不减速。
待众人反应过来,陆沉已纵马百丈之远。
“将军……定要活着!替我们报仇!”
不用回头也知道,跟了自己五年的张胜,已被砍成齑粉。
随即大军如蚁阵一般朝陆沉追了过去。
陆沉眼眶炽热,却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
再往北,便是绿河,他无处可逃。
陆沉勒马,在岸边回头:“回去告诉齐粟这个杂种,切莫轻举妄动!欺我南朝无人!”
陆沉狂笑三声,一抖缰绳,一如出征时那般一往无前。
神驹跃入冰河,尚且奔驰了几步。
随后,河面发出恐怖的裂声,陆沉回头,突然大笑,将手中陌刀遥遥向岸边掷去!
同时,亦沉入冬月刺骨的河底。
……
“派人沿河打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齐粟的视线未离开流纨,轻描淡写回复陆沉战死一事。
“大帅,已届冬至,按照往年惯例,冬至天气骤寒,水面会结冰,想来……?”
齐粟盯着流纨,一字一字轻轻吐出:“放心吧。今年冬天,不会结冰了。”
流纨果然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却无泪的眼睛看着他。
齐粟挥了挥手,亲兵便退下了。
“你偷了我的图纸给他,也翻遍了我的《时雨集》,却不知道,甲弩厂造了多少冰车?
“几百辆冰车尚且没造出来,我拿什么与金人作战?我怎么在冰车上做手脚,葬送整个南朝大军?
“他自己蠢,认定了我会利用冰车出卖南人,我有什么办法?
“你也是。认定了我要陷害你父,我又有什么办法?
“这世间的蠢人大多先入为主。可惜了,陆沉……我本来十分看好他。他无父无母,一门心思只知道打仗,是个好苗子。他的心中本不该有那么多是非对错!他不好好打仗,竟跑去查我倒卖兵器一事。
“他喜欢查便去查吧。我本以为,还要与他纠缠一阵子,谁知道,他竟然对你和你爹的事情那么上心。
“这样也好。我正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摆脱他;于是便送你去牢狱见了你父亲,你发现你父亲的罪名原并非通敌卖国。便心生疑窦。
“流纨,其实但凡你蠢一些,反应再迟钝一些。便不会意识到罪名之变,乃是有人想要陷害陆沉,引他往另一条岔路上走去。
“你生怕陆沉继续查下去,殊不知,你越是阻止,以他的性子,便越是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得他全军覆没!”
流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陆沉死了?
死了便死了。
这没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别人既能死,陆沉自然也能死。
最可恨的不是陆沉死了,是这家伙,每一步,都是在利用你对付陆沉。
可是……陆沉毕竟死了。
不过阴差阳错睡了两次,这很寻常的。你又不是真的顾流纨,你又不是睡过便要嫁给他,你又……没那么喜欢他。
可是齐粟这个杂种他利用你啊!被人利用真是不能忍。
每一步,都显得自己那么蠢。
这回你救父失败,还搭进去一个……
陆沉……被自己害死了。
齐粟漠然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
“看着我。”
流纨抬起头,依然是那双空洞的泛红眸子。
齐粟却看出她眼里的有如实质恨意。
“对我笑。”
流纨的脸,除了木然,再也做不出其他的表情。
“你不知道,眼下除了我,再也不可能有人救你的父亲?只要我愿意,马上就可以将你的父亲从牢狱中救出来,回到他所熟悉的钦州,是打是守,是做南人的走狗,还是称霸一方,可以随他心意?”
流纨的脸被他抬着,就这般僵硬地顺从。
齐粟放软了声音:“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从前。
几个月之前的事情,好像是上辈子。
她的原身到底喜欢他什么?她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流纨!为何你去了雾山一趟,整个人都变了似的!为什么你的心思能变得那么快?”
齐粟手指加重了力道,似乎要将所有的不甘都倾泻于流纨的脸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法子来留住他的?你们在榻上恩爱缠绵之时,我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儿?你以为将自己的女人拱手送于他人,我会好受?流纨,但凡我有一丝办法,我也不会利用你!”
流纨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但是我从没喜欢过你。”
“我就是喜欢跟他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