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们虽然已出了凉州城,但还在近郊,只怕再往前走一点,就要跟金人面对面了。
沈三贤突然看了顾流纨一眼。
这眼神叫她很不舒服,像是打量一个物件似的。
“姑娘现在是何打算?”
顾流纨猜到他的意思,故意问道:“你有办法?”
“姑娘要是决心救父,我能想到办法出去。”
果然。
此时夫君“已死”,就算是没死也约等于“死”了;她要救父,除了答应他苛刻的条件,无计可施。
不过,他一个南人,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他手眼通天不成?
“你先说,你准备怎么做?”
“我在大雾山与金人打过无数次交道,自然会有些门路,这就不劳顾姑娘费心了。”
“你这不是通敌?”
“我若是通敌,你爹便是叛国,你想清楚再说。”
顾流纨哑口无言。
她凭着旧主的记忆,对父亲的清白是深信不疑的。
可……万一自己记错了呢?
沈三贤见气氛已然是十分紧张,便放缓了语气道:“姑娘放心,不过是有些私交人情罢了,绝谈不上通敌。再说我等蝼蚁百姓,便是想要通敌,手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卖。”
“对不起,我乱说的。”
顾流纨心里却在想:武威候清白的证据,这东西饿还不值钱吗?
沈三贤摆了摆手表示不计较:“你若是同意,我可以带你走;你若要守节,我便不奉陪了。”
好一个明码标价。
顾流纨想了想,抬头:“我答应。”
沈三贤忍不住笑了:“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顾流纨听到他在楼下与金人交涉,说的竟然是金人的语言,她一句都听不懂。
这小子,好不简单!
沈三贤说是去去就来,实则去了大半天,想必是找他认识的熟人去了。
傍晚回来的时候,沈三贤风尘仆仆,先是灌了一大杯水,大口喘气,随后才坐下来,交代情况。
顾流纨见此,猜测沈三贤可能真的只是认识一些下等兵士,辗转找门路去了。
“我们提前出了城,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怎么说?”
“凉州城里十室九空,百姓都被抓了,说是陆沉若再不出现,便一天杀一百个。”
顾流纨心惊胆战:“可他要是死了,那怎么出现?”
沈三贤阴狠地笑了笑:“我猜金人根本就不相信。今日我与相熟说起,他们还道,‘陆沉的命自有人收,没那么容易死。’”
“这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
有人要害陆沉,陆沉诈死,却没瞒过那人。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是南人。小凉山陷害不成,又再一次“请君入瓮”。
他是真正与金人勾结之人。那么同一人也在陷害自己的父亲,就不足为奇了。
顾流纨只觉得全身血脉欲沸腾,好像前面便是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不多说了,我们走吧。”
顾流纨被他扶着胳膊,机械地迈步。
突然,她身形晃了几晃。
沈三贤关切问道:“怎么了?”
“我……我头晕之症犯了,只怕……只怕一时走不了。”
顾流纨摇摇欲坠,若不是沈三贤扶着,只怕早跌倒在地。
沈三贤眉目不耐:“你什么时候得的头晕,怎么这么多天都没发作,偏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我这毛病不能受到惊吓,你去帮我买些药来。不然我一定拖累你。”
沈三贤想他们逃走的路极为偏僻,且既已拿到通关的信物,也不必急在一时。于是道:“你说。”
“需要白术,半夏……”
顾流纨说了几味药,沈三贤一一记下。
“共是九味。”
“知道了。”
如今城中戒严,他虽有信物,买药也颇为不易。是以他把那些药物凑齐之时,天已经擦黑了。
回到客栈,还未上楼,便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
沈三贤一推门,便见顾流纨倒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她身边,竟然还有一个妇人,也是不断拭泪。
沈三贤来不及问那妇人是谁,放下药包便冲了过去,扶起她道:“你怎么了?”
“我……我夫君他……他死了!这下……真的死透了!”
沈三贤满眼都是不信:“你怎么知道?”
顾流纨哭得上起不接下气:“陆沉的尸骸已送回乡,入土为安。”
“哦?”
顾流纨支撑着爬起来,扑向刘婆子:“婶子……这叫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刘婆子颤音道:“姑娘节哀……好在只有婚约,还未过门。姑娘要为自己以后着想。”
沈三贤:……
一个时辰后,这间狭小的客房里便立了陆沉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