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快的人已经往回走，稀稀落落，路灯下人影交错，叶胜看着两个快要挨在一起的人影，懊丧地说:“嗯，对不起，看上去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谢谢。”闵先低着头看脚下的路，“无论搞的多砸都没关系，不会影响到我，我不会记得任何人，只会记得——”

只会记得你。

只会记得你帮我。

只会记得你想为我做的事。

漆黑的水泥马路好似没有尽头，远处一幢圆形的二层小楼如同森林里若隐若现的木屋，闵先似乎看不清脚下的路，而是走在一片雾气里。

每踩一下都有实感，前面又像深渊。

尽管刹那的感情和错觉被无限放大，他还是跟着叶胜走到食堂门口。

他世界里唯一的标尺成了叶胜，跟着叶胜走，便可以走到终点。

但是只限于这条从教学楼通往食堂的路。

叶胜今天好像心情很好，点了很多菜，他像往常一样分给闵先，又从闵先盘子里夹了几片菜叶子补充维生素。

“还是和你一起吃饭营养均衡。”叶胜对自己的晚餐很满意，埋头狼吞虎咽。

闵先感受到身边的人大口吃饭，另一种物是人非涌上心头。

上次和叶胜一起吃饭，他还以为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整个人莫名伤感，叶胜今天却说以后每天都和他一起吃饭。

听上去像个噩耗，但他心底又有一股奇异的暗流，汹涌的流动。

“物理老师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她应该是来更年期了。”等吃到差不多，叶胜好像还是没憋住，安慰起闵先来。

“我应该以后就忘了。”闵先说，“在这方面浪费时间，没必要。”

闵先不会因此浪费时间，物理老师不是第一个这么对待他的人，他不需要难过萎靡，因为他不在意。他知道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无法阻挡他，既然无法阻挡，应该像路过的风。

旁人若不尊重他，他不会给旁人眼神。

“当然没必要，同学们也不会说什么，他们今天都为你鼓掌了，说什么也没什么，以后我们一起吃饭，倒数第一有正数第一的朋友，包威风的。”叶胜看着闵先，闵先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饭，吃得很慢，他可能并非不在意，但他一定不争。

叶胜忽然想起闵先白天站起来怼人的画面。

这一幕是不是本来不需要发生？闵先一定是察觉到什么，知道是自己和老妈打了小报告，他不想让自己站出来，所以选择立在了风暴中心。

多余的人不需要掺和进来，暴风雨他一个人承担就好。

叶胜怔住了。

闵先盯着自己的餐盘，同样出神了。

叶胜选择晚饭时间晚十分钟去和他吃饭的原因，不想人挤人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想和自己一起，替自己撑腰。

两个人一言不发，沉浸在由话语里的蛛丝马迹引发的推测中，他们吃完饭，抬起头对视了一眼，都鬼使神差般慌忙将视线移开。

他们互相为对方考虑，闵先一无所有，所以他什么都不怕，叶胜拥有太多，所以他也不怕。

两个人殊途同归，都可以选择勇敢。

这顿饭吃得无比安静，也无比漫长。

课间时间，叶胜照旧从数学办公室搬回来一堆作业本，他就近挑了钱嘉超、李乐宁和另一个哥们儿帮他一起发作业本，低头看书的闵先忽然站了起来，朝他伸出了手。

“干嘛？”叶胜不解地问。

“我帮你发。”闵先说。

叶胜眨了眨眼睛，“你认全人了吗？”

“差不多。”闵先没等叶胜答应，直接从他怀里抽了一小摞出来。他记忆力很好，只要他想，他可以迅速记住很多事情、很多人。

叶胜看他转身去发作业本的背影，一时觉得有点恍惚，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班里同学的名字的？他每天不是都坐在座位上学习吗？

叶胜发作业本的时候不时回头看闵先，闵先发起作业来有条不紊，速度飞快，收到作业本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是谁给他们发了本子，闵先很快把手里的作业本都发完了。

叶胜提了提嘴角。

闵先发完作业本，刚坐下，被杨成叫到了办公室。

闵先和物理老师的冲突虽然最后偃旗息鼓，但闹得不小，杨成找人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单独把闵先叫到了办公室。

“我是你的班主任，如果你在这个班里受到了委屈，我向你道歉。”

上午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大片的阳光透过玻璃漫进来，屋子里一片金光。杨成站在窗户面前的暖气上烤手，不停搓着手心。

闵先心里动了一下，乖巧地站在他身前，“在八班，我现在感到很好。”

有支持他的同学，有安慰他的老师，哪怕也有人看不起他，辱骂他，但好像他喜欢的人和事更多，毕竟还有为他整理学习资料、为他出头、陪他吃饭的叶胜。

闵先想到了叶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