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
那身婚服就是她的棺椁。
嫂嫂那般爱干净的人,在泥里睡了八年,她会不会嫌脏?会不会冷?被虫蚁啃食会不会痛?
陆衔蝉不敢细想。
“她尸身在哪?”,皇帝追问。
陆衔蝉的腰侧有些湿润,她后知后觉,方才逞强硬接长公主那一刀,震裂了肩膀伤口。
她感觉冷、眩晕、心慌,都是因为失血。
“我不知道”,陆衔蝉轻飘飘说道,她耳鸣得听不清自己声音:“我把她埋在雍州城南的那片林子里,后来…我回去找过,但没找到。”
殿里又是好一阵寂静。
皇帝说了什么,陆衔蝉没听清,她看见长公主走到她面前,嘴巴开开合合,隐约是:‘阿瑜、阿…带上你们…我回府。’
陆衔蝉站起,眩晕得更厉害,她眼前骤黑,直接一头扎在长公主怀里,再无力动一根手指头。
*
“你们想杀人,给个痛快好不好?”
刘太医愤怒地往陆衔蝉身上扎针:“我说了,这孩子肺腑有旧伤,得好好养着,你们又干什么了?教她虚成这样!”
皇帝大呼冤枉:“刘阿叔,这可不干朕的事。”
他把长公主拉到身前,推卸责任道:“都是阿妹!是阿妹动得手,刘阿叔你没见着,那破空一刀,我这殿里烛火好悬没灭喽。”
长公主白眼都翻到天际去了,她气道:“分明是阿兄说,宫中未查到奚无常一丁点痕迹,陆山君嫌疑很大,要我出力试探一番,这会儿倒全是我的责任了?”
“阿兄不是还想把她关进暗牢里好好讯问吗?”
“我看阿岫也不必攒婚宴钱了,他舅舅要给他喜欢的姑娘出丧葬费呢!”
皇帝举着手,哆哆嗦嗦指向长公主鼻子:“李瑶!我是让你出力,不是出刀!你小声点!这话教阿岫听见,他扯我胡子怎么办?你想打架吗?”
“打就打,谁怕你不成?”
长公主一巴掌糊在皇帝手背上,她讥笑道:“李昶,你别忘了,我跟嫂嫂学刀第二年你就打不过我了!”
皇帝暴怒:“你用你嫂嫂的功夫来打你阿兄?我当年就不该求她教你!信不信我这就命人将这小姑娘塞暗牢里严刑拷打!”
“你死乞白赖去求嫂嫂的时候,她都教我好些日子了!”
“你塞啊,回头阿岫和阿瑜闹你,我可不管。”
刘太医狠狠扎下一针:“救不救你俩给个准话!别折腾我老头子!不救,老头子现在就能一针扎死她!”
“救!”,皇帝和长公主异口同声地说道。
他俩互相嫌弃地看一眼,各自别过头去又同时说:“麻烦刘阿叔了。”
“嘁。”
“嘁。”
“嘁。”
最后这声是刘太医说的,他纳闷道:“阿嫂生你俩是差了七年吗?你俩怎么比阿岫阿瑜还像同胞双胎?”
“他俩成日吵架,全是跟你们兄妹俩学的!”,刘太医一针见血。
“哎呦,扎歪了。”
嗯,她知道,血呲脸上了…陆衔蝉颤着睫毛不敢睁开眼,太医在训斥皇帝和长公主,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独参汤来了!阿娘让让!”
晏如瑜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浓郁的人参味停在陆衔蝉身前,她为难道:“阿娘,山君昏着…该怎么喂?”
晏若岫劈手夺过药碗:“我来!”
“我来!”,晏如瑜争抢道:“阿兄是男子!”
晏若岫咬牙无语:“你又看了些什么画本子?灌个药分什么男女?你不会以为我要用嘴喂吧?”
“灌?山君是个姑娘家!你用灌的?”
“不灌怎么喝!”
“那个…”
“阿瑜。”
陆衔蝉睁开眼,对上刘太医洞察秋毫的眼神,她讪讪道:“其实…我可以自己喝。”
皇帝眼睛一立,气势逼人地走到榻前,满含威胁恐吓之意:“小山君什么时候醒的?你…都听见什么了?”
陆衔蝉看看刘太医,又看看指尖扎着的十根银针,认命了:“从给个痛快那会儿,都听见了。”
“陛下…”
“禁军虽不是山君所杀,但山君于此事上脱不了干系,山君认罪,说任凭陛下处罚不是虚言,陛下便是杀了山君,也绝无二话。”
她惨白着脸,极尽乖巧地朝皇帝和长公主一笑:“陛下和殿下不必严刑、不必拷打,您二位尽管问,山君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