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澜一记得她刚买到它时,它看起来是崭新崭新的,布料光滑柔软,没有一丝线头。
而现在,它不仅有了线头,经常接触胳肢窝的部分,也硬生生多出了很多褶皱。
种种迹象表明,这件在陈澜一看来异常昂贵的衣服,如今已经不体面了。
任何人都是先敬罗衫后敬人。要想尽可能获得他人的尊重,周身需得整洁,穿衣务必体面,是陈澜一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感悟到的真理。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则是曹美德为了省钱,向来要求陈澜一、澜二姐弟俩务必贯彻的穿衣准则。
小时候,她很少给姐弟俩买新衣服。姐弟俩所得的衣服,大多靠街坊邻居和亲戚好友们的“赞助”。
陈澜一清楚地记得,大约是在她读三年级时,大概是秋天,曹美德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件崭新的红毛衣。
据她所说,是哪位街坊买给自己家小孩的,但那个小孩,不知为何,见了毛衣就狂躁不止,死活不肯穿。
未免浪费,街坊就把红毛衣送给了曹美德。
曹美德又把红毛衣给了陈澜一。
那时的陈澜二,已经有了粗劣的性别意识。认为一切带红色的东西,都是女孩子使用的,所以对这件毛衣,特别嗤之以鼻。
这才让陈澜一捡了漏。
周一早上,陈澜一高高兴兴地穿上这件红毛衣,又高高兴兴地带着陈澜二往学校走。
因为有了新衣服穿,那天早上,她整个人都有点趾高气昂的。
直到放学前,她都开开心心的。
放学铃声打响以后,一个平常和她相处还算不错的女孩子,忽然指出了这件毛衣的问题。
“陈澜一!你穿的这件毛衣,好像是男孩子穿的!”
陈澜一不理解:“哪有?!这毛衣是女孩子穿的呀!我弟弟说,只有女孩子才穿红色!”
“可是······可是······”
只有女孩子才能穿红色吗?
对于这个问题,这个女孩子也是一知半解,但她敢肯定,这件毛衣,就是给男孩子穿的!
她转着圈将陈澜一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最后指着她胸口处一个小图标说:“我认识这个图案!这个图案是奥特曼!只有男孩子才会喜欢奥特曼!所以这件毛衣是给男孩子穿的!”
她的逻辑无可挑剔。
陈澜一低头,果然看到自己胸口处,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卡通人物图标。
那图标,是个戴着头盔,一手做持平状,一手又向上舒展的奇怪人物。
那时,家里连一台像样的电视机都买不起,所以,她和陈澜二,都不认识什么奥特曼。
“这衣服真是给男孩子穿的!陈澜一,你妈妈怎么给你穿男孩子穿的衣服?!”
女孩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让陈澜一的脸瞬间红透了。
偏偏这时候,又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凑过来,用最童稚的话语,说着最扎人心窝子的话。
“我妈妈说,陈澜一家很穷很穷,她的衣服都是她妈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肯定是她妈妈捡了衣服以后,没有搞清楚是男生的还是女生的,就给她穿上了!”
“对呀对呀,我妈还说,要是我读书比不过陈澜一的话,以后不给我买新衣服了,都和陈澜一家一眼,到垃圾桶里去捡!”
陈澜一心里那颗渺小又高傲的自尊种子,在此刻瞬间萌发、长大,忽的枝繁叶茂。
“我穿什么衣服,要你们管?!”陈澜一的语气恶狠起来,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奔腾而出,“我就喜欢穿男孩子的衣服!”
她用力背起书包。
本来今天放学轮到她值日,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赶紧离开。
在教室门口,哭得满脸泪水的她,遇到了急匆匆赶来的班主任。
班主任问她怎么了,她也不想回答,一边哭,一边走回家。
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房间,那件红毛衣,则被她脱下,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好几脚······
再后来,班主任不知从何处知道了那天放学时发生的事情。
期末考试结束后,这个善良温柔的女老师,竟然亲手织了一件不带任何图标的红毛衣给她,作为她考试全年级第一的奖励。
领成绩报告单那天,陈澜一抱着老师织的红毛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一个劲地掉眼泪。
但那件毛衣,陈澜一从未穿过。
她把它深藏在衣柜的最底端,就像小心翼翼地在外人面前藏起自己深切的自卑。
再后来,她坚持不要任何别人赠送的免费衣物。
宁可少买几件,她也要穿那些质量好、品质高的“体面”衣服。
但今天,被她小心翼翼装点许多年的这层“体面”,竟被一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无情又轻易地揭穿。
要保持穿着时刻体面,靠的到底是什么?
陈澜一其实心里门儿清,靠的就是尽量每天都穿新衣服。
还得是价格高,质量好的那种。
所以,陈慕阳的装穷,其实特别好识破。
抛开他那辆确实破烂不堪的车子不说,
——真正贫穷的人,是无法做到像他那样,每天都穿得那么体面,从头到脚,透出一股精致感的。
小心翼翼剪掉衣服上面的线头,再打个结,防止丝线松散,陈澜一听到手机“叮咚”一声。
有人加她微信。
【陈澜一,你好。我是顾时月,明天下午一点,我在你们学校的湖畔咖啡店等你。我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