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指尖一疼,他低头看去,是鸟在啄他的手。
谢云流转了番身子,不再去看那尊佛是如何模样,脑海里的李忘生也跑得远了,凑到他身边的只有那一只鸟。
他闭上眼,短暂地把一切望不清的都抛诸脑后。
只是梦依旧在做。
梦得太多也太纷杂,偶然桃花吹落一阵春日雨,又带起柳絮纷飞,折了一只盛桐花。不变的倒是梦中人的模样始终如一的温和又笑赧,他不信李忘生能露出这般神情,可若说眼前一切皆是虚假梦幻,心跳声却又那般真实,真实得让人很畏惧、很胆颤、很不知所措。
他本能地想拔剑,固执地认定眼前人不过幻境一瞬,只要劈开了斩断了便能让他回到现实,可李忘生又缓步走上前,轻轻摁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一眼像是安抚了,可他看清自己身上着的仍旧是过往那件白道袍,又止不住在心里燃起更烈的火。
“你在对谁笑呢?”他问他。
“对师兄笑。”眼前人答得流利,语气也温柔,“你不是师兄吗?”
谢云流咬咬牙,不知该如何应答这句再简单不过的问疑,只是李忘生静默地看他,应当也不是想讨要一句不是的答案。
总归是梦,他不愿去戳穿,迈出步想握住对方的手,可视线相撞那一瞬间,李忘生反而回退了一步,眉头微微皱着。
“你不是师兄。”他道,“你身上的血味儿太重了。”
他霎时惊醒,胸口闷顿得厉害,正如庙中穿堂风,把他的额发吹得一团乱。
——
鸟的胆子却太小。
谢云流忍不住想,若是当时来撞他的不是这只胆怯得可怜的鸟,而是些旁的爪子利些锐齿凶些的猛兽,是不是杀起人来就会方便些——再不济当个跟在身后的吉祥物,狐假虎威番吓退诸多宵小也是可行。
可惜鸟还是不比那些猛兽,跟他隔开宽宽一条道不说,夜里风大雪急时分,险些要被狂风卷携走了,竟还倔强地挥着翅膀滞留原处,宁可迎风上,也不愿躲到他肩上避避雪。
就这么怕他。谢云流翻个眼,捏紧剑柄,利刃顿时出鞘,剑风一过,刮落鸟翅上两根炸羽。
鸟吓得叽喳一声,后头人的惨叫却更是震耳。谢云流走上前,将剑抵上他脖颈。
“谢云流。”那人果然道,“你愧对纯阳大弟子的名讳!”
来杀他的人总要说几句显眼的,谢云流听得心烦,剑一转,刃已见血。
“你杀了我,便离正道更远一步。”随死一块来的是不惧死,“伤亲害人无恶不作,我若是你,早该在纯阳前自戕谢罪,怎么还有脸苟活至今?”
“我早与纯阳断了关系,作何要在华山前自戕?”他道完,轻声笑了笑,“你也是奔着通缉金来的,不必给自己多寻缘由。”
那人咬咬牙,戳了心窝的话果然逼得那嗓子哑火一瞬,谢云流心想教训已到,正想收剑入鞘之际,却听对方震声道:“天家也容不下你!你斩了四皇子,太子如何能放过你——”
血划破天,鸟又飞得很远,像是吓破了胆,可看着绒羽未炸,或许只是单纯的爱干净,不愿染那么脏的血污。
谢云流抹了抹面颊被溅上的血砂,指却在定睛时一顿。他看着那人倒在脚边的尸体,眨眨眼,却见脚下登时尸横遍野,阴气阵阵扑面来,像让他窥见了鬼门关一角。
鸟不知何时没了踪迹,他四望觅寻,却在回身一刹望见那些死的伤的,恨的怨的,都顶着一副挣扎的扭曲面。血像河一样蜿蜒在他脚后,长得像忘川,却无人来淌。
独他一人迈过血海尸山,终于看清躺在尸山顶的那道再熟悉不过的道袍之下,覆的是谁的尸身。
李忘生的发倒悬着垂落,长长地,落在他脚背上。
谢云流低下眸,望着对方死去的表情无怒无悲,正与那日他闯入玉清宫时一般无二,纵使剑抵到脖颈,也面色不改。
他说他算到如此结局,谢云流来了兴致,问他不如算算自己的。
四皇子抬眼看向他,他不觉得这一眼里有恳求,可面前人那道眸晦涩难明,又确实像在祈祷着什么。是在求谁呢?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明白,只知道这人行事诡谲得很,闭目祈完了福,便将手轻轻搭上了那道白刃。
血光在霎时落满他眼,像烈日奔入了山。
赴死赴得迅速的人,现下的模样仿佛也只是安眠静憩。谢云流也想和他一般冷静些,偏偏那道眉心的朱砂不似记忆中和桃靥融成一片似瓣,在煞白的面上可怖地融成血,自眉心缓缓地落入发中,像道诅咒的符落笔起势,直直地在他额心落下一道劫数。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他想。
谢云流还是希望给自己找些解释的话术,诸如,李忘生不是他杀的,是对方自己动的手。又诸如,他擅闯玉清宫不过是中了李隆基的计策,误以为谋划废帝一事的罪魁祸首,是宫中这位不出门的四皇子。再诸如,李忘生不是他害死的,他只是没能救成他,他忘了他,他没记起他,这不算他的错。
如果他知道那人就是李忘生,他不会杀他。可他不知道,那这和杀人又有何异?他无心中错过了机缘,便是在无心中起了杀戮。
谢云流颤着瞳,看着那柄剑,突然便有些握不动它。
师父授他这柄剑时问询过,拿剑的心亦如修道之心一般重要,问他想因什么拿剑。他说拿剑是要将剑练好了,吕洞宾便再问他,问他练好了要做什么。
谢云流说练好了便没人打得过我,我想打谁打谁,日子都不用挑。吕洞宾闻言也只能笑,再问他,那打不过你,去欺负别人了呢?
谢云流这才道,那拿剑应当是为了救人。
只是后来吕洞宾告诉他,这救人的含义还可以再大些,可以将苍生救了,将世道救了,谢云流却道我再通天的本领也难为如此大事,他只知这剑能多斩一人便多斩一人,世上不平事那么多,他斩一个少一个,总有一天也能斩尽的。
但他没想斩李忘生,他未曾想过自己险些寻得的尘缘,最后却遭了他一剑斩断。
斩成断断续续几条绸,纱一样地舞,擦过他眼睫,缓缓飘落他掌心。
谢云流望着满地的尸骸,忍不住想,他在斩什么呢?
李忘生的面庞煞白,再如何也难有生息。
他又在救什么呢?他想,他救了谁?救了少帝,救了一个渡去东瀛意图折返而大乱天下的人,救了一个让他身陷囹圄的人,也因此杀了那么多江湖客,他们或是为名为利,却也不乏真心责他斥他,要他早日为所做之事偿命的人。
眉骨传来阵痒意,他猛一激灵,才发现鸟不知何时立在他头顶,软羽拂下来,轻轻地拂过他的额心。
谢云流恍然梦醒,可看着郊野寥廓一片,心下又如何不比野草悲凉。
他轻轻唤他:“师弟。”
鸟没应,于是他又磕磕碰碰地开口:“……忘生。”
他终于有了反应,飞落他肩膀。
谢云流却僵在原地,步子迈不出,手也动不得,他觉得心口堵得难受,握着剑柄许久也未归它入鞘。他攥着它,犹豫着逡巡着,最后还是没将它遗弃在荒野。
若是没了剑,他很快就要死。谢云流心想着,却不知为何又想到梦中李忘生那句嫌,说他血味儿太重。
他拽下腰间那枚玉佩,白玉在月光下泛着亮,清润着,的确是没有血味儿的模样。
“你不愿意跟着我。”他道,“我也不愿意带上你。”
玉没说话,鸟也沉默。
静寂将火吹得燎原,谢云流咬咬牙,愤愤一扔玉佩,将它抛入尘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