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李隆基道,“那你这儿,我也叫宫人改口去。”
谢云流又满意地点点头,可随即察觉到事态不对,赶忙开口:“等——”
还是晚了一步:“昭王妃,退下吧。回华山和拜堂的事,我稍后再去知会四弟。”
谢云流瞠目:“……”
“怎么,谢道长不愿意?”李隆基笑一笑,“那没办法,要么册封礼,要么尚公主,你选一个吧。”
谢云流结舌:“…………”
——
鱼仍在池中游,却不是他那条。
李忘生轻拨着,任由池水把手和袖打湿,凝着、望着,思绪像浪一样,随着鱼尾转瞬就飞得很远。从接那条黑鱼到宫中,再前溯到华山离别前最后望的一眼,山和人一样,记忆里都总是在下雪,纷纷扬扬的,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他抬头,却见穹笼黑云压境,仿佛昨夜短暂的放晴只是佯装慰人思绪,叫人忍不住想,去想这雨下了那么多日,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尘埃落定后的安心感迟迟未来,离了谢云流一瞬他便忍不住心慌,生怕后头又生什么波澜。他心焦,拨水的力道便也掌不好,指一勾激起水花半晌,反倒溅到了他自己脸上。
他忙闭上眼,拂去脸上误打误撞落的水痕。可眼再睁开,却是一记更不讲情面的水花,直愣愣落在他面上,泛起微微凉。
他忍不住笑了,心也不自觉跳得更快:“师兄,别闹我了。”
谢云流走至他身旁,俯下身笑他:“刚来就瞧着不逗鱼不成蚀把米的,干什么要和一条鱼过不去?”
见人被笑得有些无奈,谢云流便不再捉弄,伸出手把人扶起——后者拭了番脸,却仍有几滴水未落,在鬓角发稍浮起点点圆。
谢云流帮他把鬓角发捋了,指尖方触及耳,李忘生便笑着低下头去,轻轻叹了口气。
谢云流问他:“叹什么气呢?”
“叹师兄回来了,没像先前那样乱跑。”他道。
“……”谢云流失笑,“我这会儿还乱跑什么?”
“说不准。”李忘生道,“我先前也想着,利弊如此明显,你应当会乖乖留下,可到头来还是不见了人影,还对我说了那样的话。”
谢云流汗颜:“我——”
被李忘生打断:“不过我不在意了,所以师兄也不必道歉。”
谢云流捻着他的耳,小声又别扭地嗯一声。
“下次不会了。”他道。
“还有下回呢?”李忘生道,“人一生统共又能遇见几回这样的事,师兄能平安回来,我已经很幸运了。”
他道着,目光飘忽不定,在天与地逡巡一阵,而后又开口:“师兄,我昨夜做了个梦。”
谢云流挑挑眉:“什么梦?”
“梦到我死了。”李忘生道,“没来得及见师兄,也没来得及和师兄说清楚说明白,就这般死了。”
谢云流愣了愣,不知他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可李忘生随即轻笑起来,像是没把它放在心上:“无事,梦一场罢了,梦里师兄瞧着倒是更可怜一些,三哥没撤你的通缉令,长安和扬州都没你的容身处。”
谢云流汗颜,也不知这句是安慰还是嘲笑,只得顺着他的话再道一句:“是,梦一场罢了。”
李忘生点点头,敛着眸把视线投到池上,涟漪一圈一圈,是落了细细密密的雨。
谢云流揽着他入殿,可他还是望着那湾池,攥着谢云流的手,在雨幕里出着神发着呆。半晌,他望向他,笑得很无奈:“师兄,我想回纯阳了。”
谢云流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轻轻颔首,道:“大梦方醒,总会想到和师兄还是孩童的时候。”
“而后忍不住去想,和师兄是不是错过了太多年岁要去弥补。”他嗤着摇摇头,“我今日说得有些多了,师兄不必往心里去。”
怎料身旁的人却无心事般地笑起来,眼被映得亮,满是期冀模样:“无妨。”
“忘生。”他轻轻唤着,“我们来日方长。”
手被摩挲着,谢云流没等来回复,却见李忘生只是不住地摁着他的掌心,指腹遍遍剐蹭着,良久才低声笑:“好。”
一句话像是破了功,嘴角都难抑,谢云流见他模样,也不禁笑起来:“你就开心成这样?”
李忘生含着笑抬眼看他:“我喜欢师兄,师兄说日后要与我来日方长,我当然开心。”
谢云流蹭一蹭他的额头,蹭得对方止不住地笑,而后转个话题,不再让自己犯起傻来:“师兄,三哥唤你去,都聊了些什么啊?”
谢云流的嘴角却骤然垮了,冷哼一声,眼里尽是不满。
——
听完前因后果,李忘生笑个不停。
“三哥故意喊你去逗一顿。”他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咬牙,“我居然真信了他是在认真问我意见!”
这回李忘生没去捂他的嘴,只是笑道:“这话可别说,对太子还是要尊重些的。”
谢云流嘁一声,还是没和李隆基一般见识。
“无事的。”李忘生道,“师兄若不爱听,便不让宫人如此喊你,还是唤谢道长。”
谢云流还是郁闷:“随他们怎么喊,我又不回这儿了。”
李忘生顺着他嗯道:“好,我们不回这儿了。”
谢云流又嘟哝:“……那你还是要回的。”
李忘生点点头:“好,那师兄不回这儿了。”
谢云流叹口气:“……也是要回的,总不能叫你一个人为了纯阳忙前忙后。”
李忘生默了默,只得无奈扬了扬嘴角:“师兄对三哥这提议没意见便好。”
“我能有什么意见?”谢云流道,“只是这事儿事关重大,还得和师父知会一声。”
“师父似是早有预料,今日和纯阳的弟子一道来了封信,嘱托了些事。”李忘生道。
谢云流好奇:“师父如何说?”
“师父仍在云游,只说这掌门之位,传给谁都是一样。只要门内各弟子多帮衬着,不要胡乱斗气便好。”李忘生道,“风儿和博玉也写了些,叫我们早些回纯阳去,说自师父云游避难去后,何前辈干脆在华山住下了,每日都训人。现下纯阳宫若是再没个人来管,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谢云流嗤笑:“师父只留这俩小子,确实是管不过来。”
“那我们早日回去吧。”李忘生道,“就在册封之后几日,如何?”
谢云流却诡异地沉默了。
“……忘生。”他清清嗓子,嘶一声,“其实修道后呢凡尘爵名都是浮云,这册封也是名义上的,不如就——”
李忘生沉思一瞬,而后自袖中掏出枚物件,白玉润泽,有些眼熟的玉佩。
谢云流眼尖瞧出异样:“这不是你随身带那枚吧?”
“是另半枚师父保管着的,说要等娶妻了再还给我。”李忘生道,“今日随着信件一道来了,我想,这应当说明连师父都同意,同意这枚玉佩该要给师兄的。”
“我不要。”谢云流道,“这是给王妃的,不是给师兄的。”
李忘生捧着它,笑着凑近他瞧,瞧得身旁人登时泄了气,举了双手投降:“好吧!”
“昭王妃就昭王妃,一般人还当不了呢。”他轻哼一声,“玉佩拿来,我好好收着。”
李忘生笑道:“好。”
他心下欢喜,臂一揽把身前的人拥得很紧,呼吸那么近,心也挨得像山与天。
“师兄。”他道,“这婚宴宫里头就不办了,反正日后搬去纯阳宫里头修道,还是按着道侣的来吧。”
谢云流轻轻道:“好。”
李忘生:“但也不必太大排场,既然师父不在,就你和我在三清前拜一拜吧。”
谢云流道:“好。”
李忘生点点头:“先前委屈你和山羊拜了个堂,这会儿我亲自来。”
谢云流还是道:“好。”
李忘生疑惑:“师兄,你有没有在听?”
“听着呢。”谢云流叹口气,“都怪你给我这玉佩,我现下也觉得有些不舒坦了。”
“总觉得一切都如你所言,跟场梦似的。”他道,“我是个道士,你身为皇亲国戚,本该什么交集都没有的。”
李忘生弯着眼,吻了吻他的眼睫:“师兄,若是梦一场,现下也是最好的梦了。”
谢云流亲昵蹭蹭他肩膀,被一句话哄得很舒坦:“好。”
门外雨嘀嗒,他拥着对方,只觉外头再如何风急雨骤,心也安定得像一方舟。驶着、驶着,万重山迈过,终于靠岸临江。
爱如此,自此再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