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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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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病真是不得了。

谢云流只觉五脏六腑都灼得厉害,神销骨裂的,头也胀痛不止。他像是被丢进炉子里蒸了烤了,随即又被淬剑般的整个人沉进冰窟里抖得发颤,好在掌心被人握紧了还能勉强有三分暖意,他却食髓知味,靠近那暖源抱得更牢靠。

那人随他抱着,任他汗涔又冰凉的脸贴着自己的脖颈。谢云流清醒的次数寥寥,努力抬起眼皮也只能瞧见只握着瓷勺的手,那手漂亮得很,腕间却垂着块显然配不上位的镯,琤琤地响。

朦朦胧胧一阵后,他连眼皮也抬不起,人冷得越来越厉害,牙关也紧闭。床边人似乎也对此束手无策,瓷勺抵着送着却怎么也送不进去,叹气叹得长,像烛火熄灭时悠久绵长的薄烟。

视线所及只有黑,昏迷时五感也封闭,他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这一瞬失神是失了一刻还是一日,只觉喉口似是润了,药香让他下意识皱起眉,随即却又是砂糖化在他舌尖,伴着送入口的清水,很快将苦味祛散。

他指尖动了动,咬着身上人的唇,有些不想让对方走。

可惜脸被轻轻拍了掌,他登时卸了力,紧闭眼不敢再动弹。

李忘生叹了口气:“谢道长,醒了就别装了。”

谢云流小心睁开一只眼,瞧清李忘生红肿一片的唇,更是紧闭不敢看。

“……”李忘生气笑了,“我又不会怪你,睁眼吧,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云流稍稍踢开些被子,只觉周遭温度都升得厉害:“热。”

“当然热。”李忘生道,“你这一睡,都睡到六月了。”

“六月?”谢云流震惊,“睡了那么久?”

“是啊。”李忘生叹气,“家丁也被你惹烦了,每天要帮你净身更衣,前几日全被三哥叫回去,叫我俩自己看着办。”

“他们前几日被叫回去了?”谢云流眨眨眼,“那这几日——”

他对上李忘生的视线,了然哦一声,觉得整个人更热,仿佛下一秒就要烧起火。

“……现下你醒了便好。”他如此态势,惹得身前人也羞赧起来,“之后的事你就自己做吧,我不方便插手了。”

谢云流忙不迭点头,可惜一通折腾下来,叫对面人也不知开哪门子口,空气瞬时沉静,像米酒诡异地发着酵,将两人的脑袋都泡得愈来愈晕。

他等着李忘生开口,或是说说这数日的事,或是说说旁的,他们没说完的,或是来不及说的,都能说。

可惜李忘生又掏出了那枚玉:“谢道长,这块玉你收着吧。”

“你……”谢云流叹口气,“你还没说送我这块玉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你的魂魄说,这块玉来历不简单。”他试探道,“除却帮我找魂以外,真的没有旁的用处了吗?”

李忘生被他热忱的视线盯得愣神半晌,良久撇开头:“帮你祛病气,叫你早日康复用的。”

谢云流无语:“……”

又开始了!他赌气缩回被子里头,只觉方才试探的真心都成笑话,不愿再和对方多言。

李忘生推了推他,见人真不愿再搭理自己,才悻悻转移了话题:“三哥来长安了。”

“……”谢云流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不会亲自来盯我们的稍了吧?”

李忘生被这个猜测惊愣一瞬,而后忍不住笑起来:“你若是这么觉得,那便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可不要他来盯梢!”谢云流骂道,“老谋深算的,我看到他就起一身鸡皮疙瘩。”

李忘生笑意更深:“那怎么办啊?毕竟还是我兄长,你以后就这么说他?”

“那又怎么了?”谢云流瞪他,“他难不成以后还要天天和我俩住到一块去?”

“所以谢道长的意思是我俩以后要住到一块去吗?”李忘生问。

“……”谢云流又卷了被子,“我没这么说过。”

李忘生浅浅扬着唇角,却没再继续打趣。他把被角掖紧了些,低声叮嘱道:“谢道长近日好好待在屋里,我去拜访一趟三哥,得有几日回不来。”

“我醒了你倒是忙起来了。”谢云流嗤他。

“那你听到没有呀?”李忘生只得放柔声音,“好好待着,不要乱跑啊。”

谢云流闷闷哦一声。

“那我走了?”李忘生问。

谢云流继续闷闷哦一声。

“……”李忘生失笑,“谢道长。”

“干嘛呀?”谢云流瞪他,“我不是应你了吗?”

“说正事呢,你别赌气。”李忘生道,“不要乱跑,听进去了没有?”

“知道了,说了三遍还说,跟师父似的。”谢云流嫌他,“让我好好待着嘛,对病患不都这个态度,我当时栽湖里,那老头也这么唠叨。”

如此不敬师长的话,却叫李忘生轻声笑起来。谢云流心想,或许此人也是离经叛道,只是平日不显露,反而一到他这儿,就很容易露馅。

于是谢云流按捺不住疑问,开口道:“你笑什么?”

“不知道。”对方沉思些许,“……可能喜欢你才笑吧?”

额角一阵温热,是李忘生的指尖在帮他把鬓发捋齐整,对方的掌心不再如先前那般凉,活人似的,温软,偶尔也会发烫。

和他的脸似的,火一样地烧。谢云流忙把被角再往上拉,可方挡完自己的脸,就瞧见李忘生转身安静出了房,又独留他一人躺在床上,瞪大眼很是茫然。

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觉李忘生此人有毒,翻个身便钻进被子里,不再去纠结这颗莫名其妙的心,是如何被对方拽得团团转。

走了也好。谢云流嘟哝,走了他还清净,不必天天瞧着他就心乱。

他越想越在理,越想越坚定,于是两眼一闭又倒头去会周公,满心欢喜等待没有李忘生的日子到来。

——

……闷得很!

李忘生整整七日未归,谢云流彻底没了乐子,偌大的房子就他一个人待着,无趣又烦心。

直到某日夜里迷迷糊糊做了场梦,总算是给百无聊赖的夜里添了些色。他梦到自己似是要去见什么人,手里攥着块玉,却不是李忘生给的那只——可看式样又挺像,尤其是玉的成色,活像自一个石头里蹦出来似的。

梦里的他在皇城里头满地乱窜,躲在墙后树旁,和当日在宫中一副模样。他将视线落在殿外看守的侍卫身上,正要动作,怎料后者迅速闭起眼,打盹打得飞快,狠狠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于是谢云流也不必再拿出那玉佩去贿赂一番,翻了窗便进殿内。

床上人就在帷帐后,明明瞧不见脸,明明瞧不清身份,可不知为何,就是让他想到了李忘生。只因二人初遇时那人也是如此,掩在层层叠叠后犹抱琵琶半遮面模样,连张脸都不愿意给他看,还要他自己走近去瞧。

可现下帷幔被一只手掀开,帘后人的眸子在夜里也亮堂,盛着烛火阵阵,把眉心的那枚痣映得更明晰。

少时的李忘生颊边还是圆的,尚未褪去生涩,还是不谙世事的模样。像是在雪里浸久的,一点污秽不带。

反倒显得他在梦中狂跳不止的心多肮脏。

梦偏偏也是在这时开始浑浊起来的,像被暴雨搅动不止的溪水,雨点一滴滴落下来,将一切都击得朦胧又易碎。

光在瞬间亮起,两人的玉都在发烫。李忘生不解,他也没多堪破,都怪梦里的情况如此紧急,惹得他什么也不顾,慌忙之下只晓得去抓住他的手,两个人贴得那么近,对方的眼睫都要扫到自己的鼻梁,呼吸萦绕着像云揉着风裹成一团雾,转瞬便淅沥倾盆。

李忘生的唇也是温软的,吻着和瞧上去果真一个样——那道魄还是太冷又太凉,不似现下,不是在吻雪,也不是在吻月。

做梦何来如此真实的触感,但谢云流不想花心思追究,只想把人抱着吻着叫他每一根发每一根骨都融进自己身里。可惜吻未来得及再深,一切又显得镜花水月,周遭触感愈发冰凉,似水将他裹得很牢靠。

旋即一阵窒息,他睁开眼,才发现身外又成了那片冷得刺骨的湖,泡沫和碎光在他眼前打转,铺天盖地地朝七窍涌来。

是他落池那一瞬的记忆,不论过了多少年都忘不掉。

他听到博玉在惊叫,而后身一轻,连带着水的冰凉也褪去。整个人离开湖面时,梦外的谢云流也醒了。

落得冷汗阵阵。

什么鬼梦?谢云流震惊。

他总不能真是思恋李忘生思恋得太厉害,连梦里那个皇宫郎的身份都偷了去吧?

床上人愣着神,久久未从春色旖旎里缓过神来,却听屋瓦上突然一阵响动,风波乍起将他整个思绪都拉回。

窗应声而破,光天化日之下,竟是位蒙面人公然闯民宅,选时不走寻常路,暗算行事倒是老派,上来便拔刀,刀柄直冲命门,一点儿铺垫不留一点儿反应不吝。

刀气一凛,好在谢云流迅速反应过来情况,下床出鞘柜边剑,白刃相接时铿声阵阵,很快让对面人败下阵来。

“道长且慢。”局势已定,面前人却抬起手,谢云流未收剑,刃首直指他咽喉:“有话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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