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便在这座废墟大殿中,靠着那株奇异植物和发光石头的辅助,开始了缓慢而稳定的恢复。
每日,他们定时在植物旁相对调息,借助那时光场和彼此的联系,梳理伤势,恢复力量。其余时间,则轮流在殿内殿外警戒、寻找食物和水源。
瞎子谷深处的环境虽然诡异,迷雾终年不散,能见度极低,干扰感知,但也因此少有野兽和外人踏足。他们在大殿附近发现了一处小小的、未曾完全冻结的泉眼,水质清冽甘甜,勉强解决了饮水问题。食物则主要靠挖掘一些深埋雪下的块茎植物,以及偶尔用简陋陷阱捕捉到的小型雪鼠或鸟类,虽然匮乏,但足以果腹。
日子在枯燥、艰辛,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安宁中度过。
宴九霄的右手伤势恢复得最慢,依旧无法灵活用力,但他左手的行动和体内魔功的恢复,逐渐让他恢复了一些战力。谢霜折的神魂伤势也在缓慢好转,虽然灵力恢复缓慢,但至少不会再轻易引发崩溃。
那根重新系起的红绳,似乎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调息和时光场的浸润下,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一根凡俗的绳子,也不仅仅是婚契的微弱呼应媒介。它似乎沾染了这废墟、这植物、这石头,以及他们两人在此地共同经历的这段艰难而特殊时光的某种印记。
绳身的颜色,在微光下,有时会呈现出一种极其晦暗的、如同灰烬般的色泽,但仔细看,灰烬深处,又似乎藏着一点不灭的、温润的光。那个丑陋的绳结疙瘩,似乎也成了这段烬中重生岁月的独特见证。
这一日,调息结束后,宴九霄罕见地没有立刻起身去警戒或寻找食物,而是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殿外弥漫的浓雾上,不知在想什么。
谢霜折也没有动,静静调息着。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石头微光流转,植物幽香袅袅。
良久,宴九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平日少见的、近乎平静的语调:
“今天……似乎是除夕。”
谢霜折微微一怔,睁开眼,看向他。
宴九霄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殿外的雾:“在魔域的时候……虽然不过这种凡俗节日,但每到这一天,血月会特别亮,魔气也会比平日躁动一些。”他顿了顿,“后来被关在祭坛那些年,也就不知道时日了。只是刚才调息时,莫名想起……”
他没有再说下去。
谢霜折沉默。仙门自然也过除夕,那是凡俗最重要的节日,象征着辞旧迎新,团圆守岁。但对他而言,记忆中的除夕,似乎总是与清冷的练剑、繁琐的宗门礼仪、以及师父严肃的考教联系在一起。团圆?他的亲人早已在当年的祸事中离散无踪。
两个本该在各自世界里,以截然不同方式度过这一天的人,如今却因一道荒谬的婚契,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古老废墟中,伤痕累累,前途未卜。
没有佳肴美酒,没有灯火辉煌,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残破的殿堂,诡异的迷雾,一株不知名的奇植,几块发光的石头,以及两个相看两厌、却又被迫生死与共的囚徒。
这算哪门子的岁除?
谢霜折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不知是笑是叹。
他看了看手腕上那根色泽暗沉、如同烬余的红绳,又看了看对面宴九霄在微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冷硬的侧影。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从旁边堆积的、准备用作柴火的枯枝中,挑选出几根相对柔韧的细枝。然后,他开始沉默地,用手指,笨拙地,编绕起来。
宴九霄被他的动作吸引,转过头,猩红的瞳孔里带着疑问。
谢霜折没有解释,只是专注地编着。他的手指因为伤势和寒冷,并不灵活,编出来的东西也歪歪扭扭,粗糙不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手。
掌心里,躺着两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可笑的草环。就是用枯草茎和细枝胡乱缠绕而成,没有任何装饰,大小也刚好能套进手指。
他拿起其中一个,看了看,然后伸出手,递向宴九霄。
宴九霄愣住,没接,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霜折掌心那丑陋的草环,又看看谢霜折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做什么?”宴九霄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霜折抬眼,与他对视,眸光清冷如旧,却似乎又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烬余之岁,无酒无肴,无灯无岁。”谢霜折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以此草芥为环,权当辞旧之礼。”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说得对,断了的东西,接起来也是废的。但废了的东西……未必不能有新的用处。”
比如这根红绳。
比如他们这段荒诞的关系。
比如这个……在绝境废墟中,悄然而至的除夕。
宴九霄盯着那草环,又盯着谢霜折看了许久。久到谢霜折几乎以为他会嗤笑着将草环打落在地。
然而,宴九霄最终,却缓缓伸出了左手。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迟疑,但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个草环。
草环粗糙,扎手,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宴九霄将它捏在指尖,看了半晌,然后,慢慢地,将它套在了自己左手的小指上。大小倒是意外地合适。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收回手,将戴着草环的手拢进袖中,重新看向殿外的浓雾,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但谢霜折注意到,他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丝。
谢霜折垂下眼帘,拿起另一个草环,也套在了自己左手的小指上。粗糙的草茎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的触感。
殿内,微光依旧,幽香依旧。
殿外,迷雾翻涌,不知今夕何夕。
烬中有岁,残香未绝。
在这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以一种极其荒诞而沉默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守岁。
或许,辞去的,不仅是旧岁。
或许,迎来的,也未必只有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