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六,你确定这山里没有其他能藏人的地方了?”第三人问那老猎人。
老猎人咂巴着旱烟,含糊道:“几位爷,这苍茫山深处,邪性得很。老汉我只在边缘打个猎,采个药,再往里,可就不敢去了。听说里面有吃人的精怪,还有古战场留下来的鬼打墙,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少他妈吓唬人!”刀疤脸不耐烦地打断,“老子们什么没见过?你就说,除了那些山洞、废弃的猎屋,还有没有可能藏身的地方?比如,有什么隐蔽的峡谷、地洞之类的?”
老猎人摇头:“那就不清楚了。不过……老汉倒是听老辈人说过,这山最深处,好像有个‘瞎子谷’,据说谷底终年不见阳光,全是迷雾,进去就迷路,连鸟儿飞进去都出不来……”
阴鸷瘦高个眼中精光一闪:“瞎子谷?在哪个方向?”
老猎人指了指西北方:“大概……就往那边走,还得翻过两三个山头。不过爷,我劝你们别去,那地方邪门,早年有几个不信邪的采药人进去,再没出来……”
“行了,知道了。”瘦高个打断他,扔过去一小块碎银子,“今晚就在这歇着,明早天一亮,你就带我们去瞎子谷附近。”
谢霜折和宴九霄对视一眼,悄悄退开,直到远离火光能照及的范围。
“瞎子谷……”谢霜折低语,“听起来确实像是个适合藏匿、也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
“那几个人,修为最高不过筑基初期,杀了便是。”宴九霄语气森然。
“杀了他们,他们背后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在这片区域,会派来更厉害的角色。”谢霜折分析道,“而且,他们提到了‘上面交代’。‘上面’是谁?是仙门?魔域?还是那星空存在的爪牙?我们需要信息。”
宴九霄冷哼:“你想如何?”
“跟上去。”谢霜折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们去瞎子谷,我们也去。那里地形复杂,或许能摆脱他们。同时,想办法从他们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至于那个老猎人……”
“不能留活口。”宴九霄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捏死一只蚂蚁。
谢霜折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老猎人见过他们,也知道他们可能去瞎子谷,留着他,始终是隐患。在这残酷的逃亡路上,容不得无谓的仁慈。
“先找地方休息,恢复体力,等天亮他们出发,我们再暗中尾随。”谢霜折做出决定。
两人在附近寻找到一个隐蔽的、被积雪半掩的山洞,简单清理后,钻了进去。洞不深,但足以遮蔽风雪。
谢霜折取出干粮和水,分给宴九霄。两人默默吃着。洞外风雪呼啸,洞内寒意刺骨。他们带来的被褥不足以完全御寒,只能靠身体硬抗。
宴九霄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他体内的魔功因为寒冷和伤势,运行得更加滞涩,心口的旧伤传来阵阵钝痛。他眉头紧锁,呼吸有些沉重。
谢霜折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取出那床稍厚些的棉被,挪过去,轻轻盖在宴九霄身上。
宴九霄倏然睁开眼,猩红的瞳孔在黑暗中看向他,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你伤重,更畏寒。”谢霜折解释了一句,便退开,自己只裹着那件单薄的旧棉衣,靠着另一边石壁坐下,开始闭目调息。他能动用的法力不多,只能勉强在体内运转最基础的周天,产生一丝微弱的热量,抵御寒冷。
宴九霄盯着他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棉被,没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将棉被裹紧了些。
时间在寒冷和寂静中缓缓流逝。
谢霜折并未完全入定,他分出一丝心神警惕着洞外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左手腕上,那圈粗糙的红绳,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暖意。
不是体温焐热的暖,而是一种……更奇特的,仿佛带着某种微弱生命律动的暖。
他心中一动,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腕。红绳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暖意确实存在,并且,似乎在随着某种节奏,轻微地搏动着。
他下意识地看向宴九霄的方向。
宴九霄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了些,但眉头依旧微蹙。他放在身侧的右手,手腕处,那道淡淡的契痕红印,在绝对的黑暗中,竟也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光晕。
而谢霜折腕上的红绳,那暖意和搏动的节奏……竟隐隐与那契痕的光晕明灭同步!
不仅如此,谢霜折还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因为寒冷和法力枯竭而几乎停滞的灵力运转,似乎受到了那红绳传来的微弱暖意的牵引,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比他自己强行推动更顺畅自然的方式,缓缓流动起来。虽然依旧无法从外界汲取灵气,但这股暖意,仿佛成了他干涸经脉中一丝细微的、润滑的“活水”。
这是……
谢霜折心中惊疑不定。是巧合?还是这凡俗的红绳,因为长期佩戴,沾染了他和宴九霄的气息,又或者是因为宴九霄当初系绳时,那莫名的心绪与意志,竟与那“错笔种子”或婚契本身,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交互?
就像一滴墨,无意中滴入了原本封闭的水系,虽然无法改变水系的本质,却可能沿着细微的缝隙,渗透出意想不到的纹路。
他想起宴九霄系绳时那句话:“绑着这俗世的烟火气,绑着这蝼蚁般的日子。”
或许,这红绳绑住的,不止是烟火气,不止是这段逃亡的日子。在更深的、涉及命运与因果的层面,这粗糙凡物,因缘际会,竟也成了他们之间那复杂纠缠的联系中,一个意外的、带着尘世温度的“锚点”或“媒介”。
谢霜折轻轻抬起手腕,借着洞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雪光,看着那圈红绳。粗糙,俗艳,却莫名地,让他在这个风雪交加、危机四伏的寒夜里,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他再次闭上眼,不再强行催动法力,而是放松心神,尝试去感受、引导那股从红绳传来的微弱暖意,让它自然地辅助自己体内灵力的运转。
效果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像在荒漠中,发现了一处几乎干涸的泉眼,虽然只有几滴水,却足以滋润濒死的喉咙,带来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这变化会带来什么,是福是祸。但在这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向好的、意料之外的变化,都值得珍视和探究。
洞外,风雪依旧。
洞内,两人一盖被,一裹单衣,在寒意中各自休憩。一根粗糙的红绳,无声地连接着两只手腕,在黑暗中,仿佛有极淡的、温暖的光晕,在缓缓流淌,如同无声的诗句,写在这荒山雪夜的底色上。
烬中有暖,缚处生诗。
长夜未尽,前路未明。但微光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