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九霄的动作顿住了。
他保持着低头抿粥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猩红瞳孔中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多久了?
自从堕入魔道,自从在血与火、背叛与杀戮中挣扎求生,他早已习惯了冰冷、血腥、暴戾。食物对他而言,只是维持力量的燃料,甚至很多时候,是吞噬敌人、掠夺生机的手段。何曾有过这样……被人小心翼翼捧到面前、只为让他尝一口的、带着温度的“食物”?
不是疗伤的丹药,不是恢复的灵液。
只是一碗最简单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粥。
“怎么样?”谢霜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传来。
宴九霄缓缓抬起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口中那口温热咽下,才抬眼看向谢霜折。
四目相对。
谢霜折看到他猩红的瞳孔中,没有了平日的戾气与冰冷,反而蒙上了一层极其浅淡的、仿佛水汽氤氲般的……朦胧。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清晰得惊人。
“……还好。”宴九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移开目光,又低头喝了一口粥,这次动作快了一些,仿佛要掩饰什么,“能入口。”
谢霜折看着他明显加快的进食动作,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眼中的忐忑终于化为了柔和的笑意。他也低下头,开始喝自己那份粥。
一时间,静地中只剩下细微的啜饮声。
粥的热气袅袅升腾,混合着灵植的清香,在这片永恒的月华清冷中,勾勒出一幅奇异而温暖的画面。
宴九霄很快喝完了自己那份。他放下叶片,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下次……多放点那个。”他指了指旁边一丛散发着辛辣气息的灵植嫩芽,“有味道。”
谢霜折一愣,随即眼中笑意更浓:“好。”
宴九霄不再说话,只是靠在石头上,闭上眼,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阳光(月华)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为他苍白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谢霜折也喝完了粥,收拾好“锅”和叶片。他走到宴九霄身边坐下,仰头望着那轮永恒的残月。
“宴九霄,”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
“等我们出去以后……”谢霜折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找个地方,像这样……也挺好。”
不用再背负血海深仇,不用再算计阴谋诡计,不用再担心被谁收割或操控。只是最简单的一碗粥,一片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一个可以……并肩而坐的人。
宴九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过了许久,久到谢霜折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极轻极缓地,几不可闻地……
“嗯。”
一个单音节,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谢霜折侧过头,看着宴九霄安静的侧脸,唇角无声地弯起。
混沌依旧,前路未卜。
但这一刻,在这碗最简单的粥所带来的温暖里,在这声几乎听不见的应允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死寂的绝地中,真正地……
啼叫出了第一声属于春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