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短到弹指一瞬,因为在这里,本就没有“久”与“短”的概念。
终于,在某一次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月华灌注之后,谢霜折那几乎麻木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细微到极致、却足以让他灵魂战栗的变化——
宴九霄魂魄深处,那道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吞噬生机的黑洞般道伤,其贪婪的侵蚀速度……明显减缓了!而且,在那被月华强行压制、净化了一部分的道伤边缘,有一丝极其微弱、带着宴九霄本源独有的、灼热而暴戾气息的魂力,如同深埋灰烬下的火星,被重新注入的生机和月华所引燃,悄然地、颤巍巍地……复苏了一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意味着,宴九霄自身的修复机制,在漫长沉寂后,终于……重新开始工作了!
从纯粹的消耗与死亡,转向了……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生机与修复!
与此同时,宴九霄那一直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呼吸,似乎也……变得稍微绵长、平稳了那么一点点。
谢霜折的心脏,因为这细微却本质的改变,而猛地剧烈跳动起来!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与痛苦,却又因过度激动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和魂魄的刺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地盯着宴九霄的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只是自己过度期盼而产生的幻觉。
不是幻觉。
宴九霄的眉宇之间,那一直紧锁的、仿佛承载着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川”字纹路,似乎……极其缓慢地……舒展了那么一丝丝。尽管变化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谢霜折眼中,却如同冰雪初融的第一道裂痕。
然后,在谢霜折屏住呼吸、近乎虔诚的、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注视下——
宴九霄那一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近乎气音、却如同惊雷般清晰炸响在谢霜折灵魂深处的字眼,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本能的不适,轻轻逸出:
“……冷……”
谢霜折浑身猛地一震!
仿佛被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所有的感知在瞬间离他而去,只剩下那一个微弱却无比真实的音节,在脑海中无尽回荡。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焚心时流下的、带着最后力量与执念的“烬泪”。
而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所有压抑的情感轰然决堤的……喜悦之泪!是灵魂在承受了无边黑暗与痛苦后,终于窥见一丝微光时,那无法抑制的震颤与宣泄!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宴九霄冰凉却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的颈窝,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浸透了对方破损的衣襟,也烫湿了他自己紧抱着对方的手臂。
“不冷了……”他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泣血的温柔与坚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仿佛在念诵着世间最郑重的誓言,“以后……都不会再冷了……我保证……宴九霄……我保证……”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头顶那轮永恒残缺、却在此刻仿佛蕴含着无尽慈悲与希望的清冷月轮。
在这被世界遗忘的混沌绝地,在这轮见证过无数世界生灭的亘古残月之下。
他们跨越了蚀梦的吞噬,挣脱了规则的束缚,撕裂了绝望的天幕。
历经九死,百劫余生。
他终于……
把他的月亮,从永恒的冰冷与死寂中,暂时地、却又无比真实地……
夺了回来。
月华清冷,亘古长存。
无声地映照着下方紧紧相拥、仿佛要融为一体、再不分离的两人。
和那交织着无尽喜悦与辛酸、尚未干涸的……
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