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处,雾气浓稠如墨。
那破碎的镜框如同一个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岩壁之上。裂隙中涌出的蚀梦之雾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在靠近谢霜折周身三尺时,被他体内那缕烬火本源的气息无声驱散。
宴九霄跟在谢霜折身后,魔刀低垂,猩红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方才伏魔诛邪阵的反噬并未让他受太重的伤,但那些青云门长老惊惧交加的眼神,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一群蠢货。”他低声骂道,不知是在骂那些长老,还是在骂曾经也对所谓“正道”抱有幻想的自己。
谢霜折在裂隙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有些缥缈:“他们只是看到了他们愿意相信的。”
“相信你勾结雾气?相信你堕入魔道?”宴九霄嗤笑,“真是天大的笑话!”
“是不是笑话,不重要了。”谢霜折缓缓抬手,指尖轻触那残破的镜框。冰冷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熟悉的灵力残留——确实是镇魔镜的气息,但更加古老、更加扭曲。“重要的是,有人希望他们这么相信。”
他收回手,目光穿透翻涌的雾气,仿佛看到了青云山巅那座庄严的太清殿。“清虚师尊……百年闭关……”
宴九霄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红瞳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还在怀疑你那好师尊?”
“我不知道。”谢霜折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青云门最高处。无论是谁,都必须付出代价。”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某物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
谢霜折神色一凝,取出一枚雕刻着流云纹的青色玉佩。那是他作为青云少主的身份象征,亦是与他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器之一。此刻,这枚玉佩正剧烈震颤着,散发出灼热的光芒,一个威严而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响:
“霜折!”
是清虚道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立刻归来!到太清殿见为师!”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身旁那魔头,暂且不必理会,为师自有计较!”
这突如其来的传讯,让两人同时一愣。
宴九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呵!‘不必理会’?好大的口气!清虚老道,你终于舍得从那乌龟壳里出来了?!”
谢霜折握着发烫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百年未闻师声,此刻响起,带来的却不是温暖,而是刺骨的冰寒。这命令的口吻,这轻描淡写地将宴九霄视为可随意处置的“魔头”的态度……与他记忆中那个谆谆教诲、心怀天下的师尊,判若两人。
“怎么?”宴九霄见他沉默,红瞳斜睨过来,语气带着惯有的嘲弄,底下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你的‘好师尊’召唤,谢少主这是要迷途知返,大义灭亲了?”
谢霜折抬起眼,看向宴九霄。浓雾中,魔尊红衣如血,眉眼间的戾气与偏执几乎凝成实质,可那双猩红的瞳孔深处,映出的却是自己的影子——坚定,冰冷,带着与他如出一辙的、不惜一切也要追寻真相的决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里,小宴九霄把唯一的围巾裹在雪人脖子上,笨拙地说:“它也会冷。”
想起在蚀梦之雾的幻境中,宴九霄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想起在烬火焚身时,两人紧扣的十指和毫无保留的力量交融。
也想起方才,那些青云门人看向他时,那与看向宴九霄无异的、充满了恐惧与排斥的眼神。
道,究竟是什么?魔,又究竟是什么?
界限在哪里?是非又如何界定?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代表着青云少主尊位、此刻却灼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玉佩。那上面流转的灵光,曾经是他毕生追求的荣耀与责任,此刻却只觉得无比沉重,无比……讽刺。
“宴九霄。”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嗯?”宴九霄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