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玄睁大了眼睛。
贺玄是让他……去割下自己亲哥的头?
是这样么?
当时真的是这样么?
他觉得自己会为了苟且偷生,去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师青玄不可思议地看着明仪,好像失去了听懂人话的能力。
师无渡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起地上锈迹斑斑的刀就往他手里塞,生怕下一秒黑水玄鬼就会反悔:“来,青玄,快!”
师青玄的手指根本握不住刀,呆愣的模样像是被抽走了魂。
师无渡见此情形,咬咬牙一跃而起,一把掐住了师青玄的脖子:“青玄!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放心不下!我死了你也肯定没法在世上活了,不如跟我一起走吧!”说完,双手陡然用力。
师青玄眼前一黑,喉中逸出垂死的呻|吟。他拼命挣扎,忽觉喉间压力骤然一松,一时咳得涕泪横流。
大脑里好像有一堵墙,在这濒死的瞬间列开了缝。
人脑有一种本能,太疼的东西会自动替你藏起来。师青玄在现世看过相关的科普,说是一种保护机制,让人能继续往前走,不至于被痛苦压垮。
可现在,护着他的那堵墙裂了。
师青玄看到了哥哥尸首分离的画面。
他看到师无渡的头颅被贺玄提在手里,眼睛还睁着,脑脊液混着鲜血淌了一地。
“我会想到办法,我会变得足够强大……只要哥哥在,这世间便无人能伤你分毫。”
——年少的师无渡对着弟弟郑重承诺。
“我技不如人,也确实天理难容,所以死了。”
——哥哥于两百年后的轻描淡写,原来是这么惨烈。
“我上辈子害死了你全家,也害死了我哥哥,可那些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么?
“我只知道这一世,我喜欢你,喜欢疯了,哪怕知道自己是个罪人,也依旧按捺不住的喜欢。”
——原来自己的喜欢,这么恶心。
师青玄发出一声惨叫。
明仪蹙眉看了他一眼,丢掉了捏在手里的两条断臂,对着师无渡怒道:“谁允许你动他的?”
师无渡双臂齐断,看到这情形却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嚣张又肆意,笑得师青玄的血越来越凉。
他感觉一切都好像是戏台上排好的戏,熟悉的对白再度在耳边滚过,眼前的明仪又抓住了他哥的头发。
一定要这样么?
他茫然唤了一声:“贺玄。”
声音很轻,但沉浸在复仇中的人依旧听见了。
明仪松开了扣在师无渡脖颈上的手,转身朝他走来。
两人面对着面,一站一跪,四下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半晌,明仪蹲下身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师青玄讷讷的回答:“我说我想死,你说我想得倒美……”
明仪:“……”
“对不起。”师青玄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在冰水里,每一截骨缝都透着刺骨的寒冷:“我知道他错了,他咎由自取,他罪有应得,可他是我哥。”他明知自己不应该这样说,却还是一字一句继续:“重来千百次,我也不可能对他动手。”
明仪的目光从冰冷转向了阴狠,像是要把眼前人嚼碎了咽下去。
“对不起……”
他先前在客栈里说的那些道歉,还是为时过早。直到将往事悉数想起,师青玄才知道当初的贺玄到底有多恨他们,有多想要将他们扒皮拆骨。
可只有置身事外的看客,才能站在道德的高地,掷地有声地去评判是非对错。人一旦落回局里,被血缘、情谊、还有那点私心捆住手脚,能做的就只剩下自私自利的选择。
所以,对不起。
师青玄摸索起掉落在脚边的刀,抓在手里喃喃道:“是我们的错,我哥是为了我才会这么做。我不能从小到大都享受着他的付出,却在最后让他陷入众叛亲离的结局。所有人都可以指责他唾弃他,但我不能、也不会。”
两百年前不会,两百年后也不会。
明仪睨了眼朝向自己的刀尖,冷笑道:“拿了把破刀,来跟我拼命?”
“不。”师青玄翻转手腕:“我来赎罪。”
生锈的钝刀本该很难刺穿皮肉,可出刀人的动作又快又狠,刀刃送进身体的过程没有半分停滞。
“青玄!”师无渡疯了一样朝他扑来,又被明仪一掌挥开。
“哟哟哟!”周围的疯子又开始手舞足蹈,绕着他们拍手叫好:“死了死了!嘿嘿嘿!”
绝境鬼王倾身搂住胸口插着刀刃的人,听到他轻轻说了一句:
“原来刚刚,你这么疼。”
*
师青玄一口气还没喘上来,身旁的人忽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师青玄:“?”
胸口的刀不见了,血也没了,但那种疼还在,疼得让他恍惚觉得自己的生命力被抽走了一大截。
“走!”师无渡从树上跃下,抓了他就跑。
师青玄:“哥?”
师无渡:“别说话快跟我走!他不是好人!”
有什么不对。
师青玄下意识回头,就看见被打穿了心口的明仪,正从满地鲜血中缓缓坐起身来。
师青玄的双脚忽然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走啊!”师无渡气急败坏地拽他。
下一刻,手被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