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第八世离别】
正月初八,落雪簌簌。
师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银炭在兽首铜炉里噼啪轻响。
师小公子裹着银狐裘窝在窗边的矮榻上,赤脚踩着毛绒绒的地毯。他面前摆着两只红泥小炉,一只煮姜茶,一只煨甜酒,桂圆枸杞在乳白的酒汤里沉沉浮浮,甜香混着水汽氤氲了半扇雕花窗。
“少爷,”小厮苦着脸:“老爷出门前特意交代,说您再偷喝酒就……”
“甜酒哪能算酒?”少年掀开陶盖,故意让甜香扑了小厮满脸,“横竖明日休沐,父亲进宫赴宴去了。阿宁你也尝一口?”
小厮气得跺脚,转身跑了。
师青玄笑嘻嘻转头,眼角余光却瞥见庭院梅树下立着个黑影。
“明兄!”他心头一跳,猛地推开窗棂,寒风卷着雪花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碎发:“你怎么不进来?我给你煮了姜茶驱寒!”
贺玄踏雪走近,玄色锦袍上落满碎玉。暖阁透出的橘黄光晕染在他眉梢眼角,将那张素来冷峻的脸镀上了三分暖意。
“不必。”
话刚出口,一只青瓷盏已经隔着窗框递到身前。姜茶滚烫,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在寒冷的雪夜里呵出了一小片温暖屏障。
“特意多加了些姜丝,”少年趴在窗台上,松垮的寝衣领口滑开,露出截玉似的锁骨,“你看看你,整日冷冰冰的,都没有点……”
话音骤然停顿。
他素来恣意惯了,本想说贺玄冷冰冰的没有活人气,可眼前这人本就是鬼王——而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很多世前的自己。
关于“风师青玄”那一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复苏得极其有限。那些画面零散又破碎,像冬日呵出的雾气,一碰就散。
这一世的师小公子,不敢问也不敢说,更不敢告诉眼前人自己脑中闪过的零星片段,害怕窗户纸被捅破后,连片刻的温暖都留不住。
他无从知晓,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值得这个人踏遍生死轮回,世世追寻不休。但他记得那只执剑的手——骨节分明,稳如磐石,剑锋没入心口时连颤抖都不曾有。
那冰冷的触感和瞬间的空白,大约就是他上一世意识消散前最后的画面?
可他还是喜欢这人,无论记忆里还是记忆外——师青玄遗憾的想,若是明兄知道自己这般不该有的心思,怕是连这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住,直接手起刀落了。
既然如此,不如趁着明兄还愿与他虚与委蛇,再多贪恋几分温暖?
安静的暖阁里,只剩炉上甜酒沸腾的“咕嘟”轻响。
“明兄,”师小公子笑起来,笑容干净如同初雪,“过些天就是上元佳节,我想吃你做的元宵。”
贺玄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
去年上元夜。
闹脾气的师小公子饿着肚子,可怜巴巴地望着贺玄,最终得到了一碗“贺记小食”。
元宵是临时凑合做的,糯米团子通体素白,虽无馅料却格外软糯可口。
师青玄一边捧着碗吃得香甜,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明兄,你竟然还会做吃食?手艺这么好,是从哪儿学的?”
“和家里人学的。”
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让师青玄握着汤匙的手蓦地一颤,心口突然难受至极。
贺玄看着莫名沉默下来的少年,有些奇怪:“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总不能是天生地养的。”
“那……你家人还好吗?”师青玄问得没头没尾,心脏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跳。
“挺好的,”贺玄低沉的声音融进夜色,听不出情绪,“都挺好的。”
*
“明兄?”暖阁里,师小公子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雀跃,“等吃完元宵,我们就一同去赏灯。听说城中已经立起了九重高的七彩灯楼,还有流光溢彩的鱼龙灯阵、会徐徐转动的星辰灯轮……”他趴在窗台上将身子向贺玄探去,笑容灿烂得几乎能将人眼灼伤:“然后,我要和你说件很重要的事。”
窗外雪光映着他明亮的眼眸,那眼神太过清澈,将所有的心事都毫不遮掩地摊开在眼前,满溢着一腔炙热。
贺玄有些无所适从。
他错开视线,望向纷扬的雪花,仿佛那漫天素白能冷却心头的躁动:“我要离开一阵,”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今日特来告别。”
“明兄……”师青玄低声唤着。
他想拉住那玄色衣袖,指尖刚探出却又悄然收回。两人隔着一扇洞开的雕花窗,一站一坐,谁也没再说话。
良久,贺玄将未饮的姜茶放回窗台,转身没入了雪幕。
师青玄目光怔怔,直到檐下冰棱突然“咔”的断裂,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满院沉寂。碎冰坠地,溅起细小的雪沫,如同某种无声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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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五更天。
师府朱红的大门被玄铁重戟劈开。
“奉旨查抄逆臣师云帆府邸!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师青玄从锦绣堆叠的软塌上惊醒时,无数火把的光芒正在窗外翻涌。他刚奔到廊下,就被持刀的黑甲卫兵按跪在青石板上。冰凉的雪粒子混着火把爆裂的火星溅在他单薄的寝衣上,远处传来女眷们歇斯底里的哭喊。
“家父乃福江总督!”他挣扎着抬头,发冠早被扯落在地,乌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你们凭什么——”